“坐吧。”何老见郁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这次驻厂顺利吗?”
“很顺利。”郁英说,“年前任务差不多就达标了,开了年可能要转运到其他厂里去。”
化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还得经爆破器材厂成型,最后才能到工程现场。
何老问:“回了科学院,还适应吗?”
“适应的。”
“适应就好。”何老又问,“有自己想做的事没有?”
“我可以自己成立一个项目吗?”郁英眼睛一亮,“我、我对漆包线很感兴趣,而且已经有想法了。”
“哦?”
“咱们现在的漆包线,毛病太多了。”她语速快起来,“耐热冲击差,线圈一发热,冷热交替,漆膜就容易开裂,碰上高温高湿,水解老化快得很。而且耐脉冲电压不行,变频设备根本用不了。”
她语气很昂扬:“要是漆包线改良了,普通电机、风机、水泵,多少行业能跟着起来?”
“洗衣机、电风扇、小型柴油发电机组,老百姓家里都能用上。”
“这是……这是能造福社会的事。”
何老沉思片刻,“你稍等一下。”
这话倒是给了他不少启发。
去年七月立项的那个前沿项目,757大型向量计算机。
那台机器耗电量惊人,以现在的电网条件,根本无法维持稳定的运行环境。
最怕的就是突然断电,电压电流剧烈波动,瞬间就能击穿精密的硬件。
所里为这事头疼了不是一天两天,备用电源修了又修,可漆包线老化、绝缘失效的问题始终绕不过去。
如果真能改良,过热、电晕、电压不稳,这些要了命的故障率,或许就能减少。
何老慢慢坐直了身子,“你详细说说。”
郁英言之有物,从导体铜说到改良单层聚酯漆,给何老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止是有点想法,简直是只差实施了。
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
为什么跨度能这么大,在西南厂里白天干活晚上不会还要熬更守夜学习和思考吧?
“你还是要多注意注意身体,仗着年轻也不能这么干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郁英一愣。
她很注意身体啊,就是缺乏了一点运动。
本来之前还有性生活能弥补一下,现在连性生活都没了。
“好的,我会注意的。”
“直接给你立项是不可能的,你这都有好多项了。”何老见她听进去了,当即拍板,“不过我可以把我的实验室借给你。”
“真的吗?”郁英又惊又喜。
居然能直接跳过冷板凳阶段,自己搞研发?
现在三室这些项目进去不过是当个搭头,不是所有人都跟陈发一样善良的。
“当然是真的。”何老把钥匙掏出来,“08号实验室,你以后就用吧。”
郁英接过钥匙:“不出半年,我一定会做出来!”
“我听你说起来也觉得这些想法能落地。”何老扶额,“但想法终归是想法,真要开始做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用急,又没人放狗追你,哪有半年就能做出这么多项的人。”
“光是一个材料有的人就需要做上十年,这单单一根漆包线就需要好几种改良材料。”
郁英坚定道:“我能做到的。”
何老正准备鼓励她,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
赵建国带着卫东在门口立着。
他往里探了一眼,看见郁英坐在何老对面,桌上还摆着一把钥匙。
“你们聊完了吗?”他支吾道。
何老抬眼看他:“怎么了?”
赵建国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把卫东往前推了推。
卫东站在门口说:“我觉得郁英同志很合适来我的小组。”
他看着郁英,“你简直就是化学天才。”
“你之前做的爆破涉及有机化学、物理化学、化工工艺,我没想到你对冶金学和材料科学都这么擅长,居然看一眼就知道问题所在。”
何老笑了笑,没说话。
何止这些?要做的漆包线还涉及高分子呢。
郁英谦虚道:“可能是我前段时间驻场了,对原料纯度和工艺影响比较敏感。”
她本硕什么都学,也就是读博才专注一个方向而已。
而且她站在未来的肩膀上,现在很多看起来创新的东西,在她那个时代已经是教科书上的常识。
赵建国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一会儿挠挠眉毛,一会儿摸摸鼻子。
还真让老师说准了,但后悔了能咋办,还不是得硬着头皮挽回。
“老师,”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那个……郁英同志的事……”
何老靠在椅背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建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继续道:“郁英同志,三室需要你。”
卫东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
“你们来晚了。”何老说,“郁英同志有自己的项目要做。”
赵建国愣住了。卫东也愣住了。
“什么项目?”
“漆包线。”
郁英太想做这个项目了。
家里是有电,但供电不稳定啊,时不时就要跳闸维修,在大城市里还得点煤油灯。
科技改变生活,等普及了,生活质量会上升一大截。
赵建国说:“你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去搞漆包线啊。”
“五几年的时候漆包线还只能靠进口,六几年才开始有自主研发,不过受产业链、设备工艺、放大生产的门槛限制,到现在和国外还存在二十年技术代差。”
“没有那么好攻克的。”
他劝道:“在三室做,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成果,到时候破例拿个编制不好吗?”
“你要是搞漆包线,十年二十年都没有成果,到时候一减编不就减到你头上了吗?”
赵建国真是推己及人了,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因为他听到减编,第一个就是把郁英推出去。
何老摆摆手,“郁英同志,你去忙吧。去看实验室差什么材料,拟一份清单。赵建国留下。”
赵建国一个人站在何老办公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老翻了一页期刊,头也不抬地扔出一句:“后悔了?”
赵建国没接话。
“后悔也没用了。”何老说,“人是我招进来的,你不要,有的是地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