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英把钥匙套在食指上，转着圈，脚步轻快前往自己的临时实验室。
她拿钥匙开了门，推开来。
靠墙一排试剂柜，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的瓶子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
中间一张大实验台，台面是厚实的耐酸碱材质。
角落里一台鼓风干燥箱，一台小型管式炉，还有一台老式拉丝机。
何老的实验室，配置比三室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郁英熟悉完，拟好所需材料器械，正弯腰看干燥箱的温控面板，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三十一二岁，中等个头，戴眼镜。
女的二十七八岁，短发剪到耳朵上面，应该叫什么兰花头。
“您就是郁英同志？”男的主动上前一步询问。
他讲话极客气，还用了您字。
“对，请问你们是？”
“我叫程牧，她叫林小满。”他侧身让了让，把女的往前带了一步，“何老让我们来给您当助手。”
来之前，程牧听老师说起这事，只觉得不可思议。
老师说打破脑子才从自己老师手里抢来了这个机会。
什么叫项目负责人只有小学学历？
什么叫项目负责人就是之前弄出媲美军械强度的新型含能材料？
什么叫项目负责人预计半年搞定漆包线？赶米超英？
什么叫上一个不懂珍惜的人还在何老的办公室后悔？
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堆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有了可信度。
“进来吧。”郁英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外间办公室，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先开个短会。”
两人动作出奇一致地坐在下位，膝盖并拢，笔记本摊开，笔攥在手里。
虽然人家没坐主位，但自己不能这么不懂事吧？
“你们知道漆包线吗？”郁英直接问。
程牧推了下眼镜：“知道一些。铜导体外面包绝缘漆，做电机线圈用的。”
“你们觉得现在的漆包线有什么问题？”
程牧想了想：“耐热不行，变频设备用不了。”
林小满补了一句：“绝缘漆的附着力也差，弯折几次漆膜就裂了。”
郁英放下心来。
还好，都不是外行。
最怕碰上什么都不懂的，做科研的都爱刨根问底，她可不想连基础问题都要从头解释。有点底子，自己就能反推。
“我想要做的，是双层复合漆膜。”郁英从桌上抽过一张纸，拿起铅笔，边写边说，“底漆用聚酯亚胺，解决耐热和附着力的问题。”
“面漆用聚酰胺酰亚胺，解决耐脉冲和耐冷媒的问题。”
“两层互补，短板就补上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截面图。
铜芯在中间，底漆一层，面漆一层，标注了每层的厚度和功能。
程牧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因用力消化而眉头微微皱起。
双层复合？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国内外文献。
樱花国提过类似概念，但一直卡在层间附着力上，两层漆的热膨胀系数不同，固化收缩率差异导致界面应力集中，弯折就脱层。
国内连单层聚酯漆都没完全吃透，直接上双层？
而且，她居然连材料都指定了。
不愧是半年就准备通关的项目负责人。
都不用尝试就直接能锁定材料吗？这搞得好像已经做过一遍似的。
听名字大概能知道材料，但具体配比是啥？合成路线呢？反应条件呢？
“聚酯亚胺的合成路线，”他虚心请教，“您打算用哪条？”
“先做酯化，再亚胺化。”郁英说，“用偏苯三甲酸酐和乙二醇做主链，4，4'-二氨基二苯醚做亚胺化试剂。”
“溶剂用Nmp，反应温度控制在180到200度。”
程牧大脑都宕机了。
这他*的怎么连溶剂和温度都定好了？
现在不是有点可信度了，是板上钉钉的感觉。
难道说，他终于享福捞着了？
林小满举手：“面漆呢？”
“聚酰胺酰亚胺，同样偏苯三甲酸酐加二氨基二苯醚，先做酰胺酸再亚胺化。”郁英说，“这个比底漆麻烦一点，酰胺酸放不住，得现配现用。”
她说完，像这些都是常识一样，随手把截面图推到桌子中间，又抽了张纸，刷刷写了两大列。
“程牧，底漆归你。”她把纸递过去。
程牧接过来一看。
原料名称、纯度要求、用量、去哪买、用什么规格的反应装置，全写好了。
“林小满，面漆和测试归你。”郁英又递了一张，“附着力、柔韧性、耐热冲击、耐脉冲电压，这四项是核心，你先出个测试方案。”
林小满低头扫了一眼，抬头问：“参考什么标准？”
“先参照国际标准吧。”郁英挠了挠下巴，只是现在的国际标准会不会太低了？
程牧和林小满同时抬头看她。
国内现在连自己的国标都还在摸索，谁会去看国际标准？
“有什么问题？”郁英问。
两人摇头。
“好的。”郁英站起来，“到时候实验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步骤。”
“你们照着来就行，有问题我们再一起沟通。”
“多亏了有你们帮忙，我感觉应该能提前完成了。”
郁英是没想到何老人这么仁义，居然还给自己配助手。
还是两个。
半年，是她一个人闷头干的期限。
七十年代的设备跟未来的差距不小，她预留了修改和返工的时间，差不多需要半年。
现在可以三个人同步推进，能更快了。
程牧和林小满愣愣的点头。
他们还在消化照着步骤来这句话。
冲击力太大了。
他们的日常是什么？
查文献查到眼花，试配方试到崩溃，失败了不知道为什么失败，连成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功。
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十次实验能成两次就算运气好。
可居然有人说“我告诉你们步骤，你们照着来”。
这何等的冲击力？
如果真能按郁英同志的预期推进，那就是天降成果啊。
自己的前途不知道是何等的光明璀璨，熠熠生辉。
半年内就能出成果，老师的头没有白打破，连这样的好机会都能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