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催化剂迭代优化组的组长卫东先开口。
“稀土催化剂卡在稳定性上了。”
“小试阶段数据很漂亮,可一到中试放大就不太好。”
“同样一批料,同样一套流程,出来的寿命数据忽长忽短。”
“重复性稀烂。”他黯然地说,“我还没有找出原因所在。”
主任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看向左边:“复合材料组呢?”
那组的组长姓刘,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新型复合材料的抗压强度不达标。我怀疑是固化工艺的温度曲线有毛病,交联度上不去。”
“原因呢?”主任问。
“还在排查。”刘组长说,“可能是固化剂配比,也可能是升温速率太快,表面硬化了,里头还没反应完全。”
主任皱起眉。
咋这么久了,两个组没有一个有成果的。
他压力好大,于是决定转移压力,“只知道这有问题那儿有问题,怎么解决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主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的郁英身上。
长桌,两个组一组一边,郁英坐在中间,哪边都不靠。
“郁英同志,”赵建国不咸不淡地问,“你刚从厂里回来,两个组的情况也听了。你有什么看法?”
郁英能有什么看法?
她今天才回来,连实验记录都没来得及看。
但同事们都被主任训了,大家低着头,没人开口给她解围。
郁英坦白讲:“我刚回来,对目前进展不了解,得先看看实验记录,再……”
“嗯。”赵建国没等她说完就打断。
他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让郁英有点参与感而已,也没想着她能解决。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小学学历,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我大概了解了,你们抓紧。散会。”
同事们起身收拾本子,快速离开。
郁英站起来,追上卫东:“卫哥,你们组的实验记录能借我看看吗?”
卫东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行,你跟我来。”
他领着郁英去了组里的资料柜,翻出最近三个月的实验记录本,厚厚三摞,纸边都卷了。
“都在这儿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问实习研究员。”
郁英抱着本子回到座位,立刻开始熟悉。
……
主任没回办公室,直接上楼敲开最里侧的门。
何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期刊,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建国,开工的第一天是有什么喜讯要和我说吗?”
赵建国是何老五十年代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老资历了。
他没坐,站在桌子对面,开门见山:“老师,那位郁英同志,您当初推荐她进来,到底是看中了她什么?”
何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期刊上,靠进椅背:“怎么了?”
赵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脸,“两个组长汇报项目进展,我让她谈谈看法。”
“她说刚回来不了解情况,要看资料。”
何老点点头:“这没错啊,她去厂里支援了几个月,不了解进度很正常。”
赵建国叹了口气:“我不是针对她。”
“但您也知道,编制多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三室拢共就这么些人,养一个人就得有一个人的产出。”
主要是第三室,没多少产出啊。
“她还年轻嘛。”何老皱眉,“才十八岁,底子薄,需要时间。”
“而且本来就是进来学习,你就像带实习生一样带她不就好了。”
“你当初刚进来的时候,不也是熬了两年才出了第一个成果?”
赵建国苦笑:“何老,那能一样吗?她是小学学历啊。您让我怎么带?您真是害苦我了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要不然还是把她优化出去吧。”
何老的脸色沉了下来,责备道:“没产出的原因,是怪她一个进来学习的人吗?”你跟谁学的惯会甩锅?”
赵建国一怔,随即辩解:“老师,我不是甩锅。她刚来的时候,我问过两个组长谁缺人,结果卫东和老刘开口就问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我怎么答?”
何老冷笑:“所以你让她打杂,然后说她没产出?”
“你有了解过别人吗?真是个眼盲心瞎的,我都破格把她招进来了,难道她会是个没能力的?”
赵建国赌气道:“她来了没多久就走了,咋了解?您要是觉得她行,您自己带。”
“我是看在你是我学生的份上,才把她放到三室。”何老言尽于此,“你要真不想要也没事,调走之后你别后悔就行。”
“不后悔!”
何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那你现在去把她叫来。”
“叫来就行?”
“叫你叫你就去叫。”
郁英抱着实验记录本,已经翻完了卫东组最近三个月的数据。
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原料的杂质离子含量波动太大,铁和钠的含量忽高忽低,在高温下形成了低熔点共晶相。
像一层釉似的堵住了催化剂的孔道。
她将解决问题的办法写下来正准备交给卫东,走到门口和赵建国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如释重负:“郁英同志,何老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郁英抬头,“好的主任,稍等一下,我刚刚看了卫组长给的资料,已经有解决办法了,交给他之后我去找何老。”
赵建国自认为没有刻意针对她,这下问题解决了,乐呵呵道:“我去帮你送,你先去办公室吧。”
“这是郁英同志还你的资料。”他抱着资料去隔壁办公室。
卫东皱眉:“这么快就看完了?”
一页一页的翻完都没这么快吧?
“不纠结这个。”赵建国安慰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她就不在我们三室了,年轻同志我们该鼓励就鼓励。”
卫东点点头,不以为意接过那张纸。
这一看,直接愣住。低熔点共晶相?!
他为什么只专注于积碳、烧结或活性组分流失等传统原因,为什么没往冶金学或材料科学的概念上想!
万一这真有用,那自己岂不是平白无故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卫东激动地想要去尝试,而后又反应过来,“主任,什么叫她以后就不在我们三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