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二娘指向村中心:“那边山脚下最大的那栋石头造的房子就是范三叔家。”
温二娘一脸羡慕:“他们家日子是咱村里最好过的。”
“好过有啥用,他脖子也肿了。”范春生蹲在地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柴荣和柴昭目光就跟着落在他脖子上,见他脖子是比别人的粗一点点,看还看不出太大区别。
柴荣暗道:脖子肿,这是缺碘?
这是太行山深处,多饮山泉水,远离海洋,的确可能缺碘。
陶景升上前一步,看一眼伍一副。
伍一副领悟,立即热情的道:“春生兄弟,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这是陶大夫,不如让他给你看看?”
范春生一脸怀疑的看了陶景升一眼,道:“这是中邪,大夫有啥用?得请道士或是巫师来做法。”
柴荣和柴昭:……
陶景升转身就走,走回到小凳子上坐下。
伍一副觉得不能显得自己太无能,于是拉着范春生就劝:“这定是病,哪有什么中邪?”
“怎么不是中邪?就咱山里的人会得大脖子病,定是因为我们开山采石,打猎挖药得罪了山神,所以山神惩罚我们呢。”
伍一副就和他说道理,范春生听得烦了就道:“连范三叔都说是中邪了,这事还能有假?”
柴昭忍了忍,没忍住脾气:“他说是就是呀?他是很厉害的人吗?”
“那当然,范三叔是咱几个村子里最厉害的人,家里地最多,钱最多,在外头当过官的,这可是年前他出山请道长算的,就是中邪了。”
柴昭:“你不是说村封了,谁都出不去吗?”
“那是别人,范三叔是能耐人,他可不怕外头的土匪流兵,”范春生道:“这两年也只有范三叔一家敢往外走。”
柴昭:“我们也敢,我们还敢到你们村子里来。”
范春生一脸嫌弃:“你们光进人有啥用?连块布,一碗盐都带不进来,还不如范三叔出山呢,好歹能带回来一些盐巴。”
柴荣皱眉,很好奇:“你们没有钱,拿什么东西和他买盐?”
“拿谷子和麦子,”范春生道:“家里媳妇纺织手艺好的,还可以拿织好的布。”
柴昭抬杠道:“要是都没有呢?”
“没有就去给他家干活呗,干三个月的活换一小罐盐巴,够我家吃一年了。”
柴昭对数字敏感,张大了嘴巴:“一家三口一年的盐竟然要你这样的壮劳力去干三个月活?”
范春生着急起来,辩解道:“盐很贵的,在外头也很贵?”
柴昭:“多贵?”
范春生一噎,说不出实际的价钱,只一味的强调:“反正就是很贵,范三叔可是亲戚,他总不会骗人。”
说罢一脸怀疑的看着柴昭三人,相比自家亲戚范三叔,当然是这三人更不可信。
陶景升:……
他这会儿也没忍住,扭头对柴昭道:“和蠢货说那么多干嘛?这里缺盐,山中多用岩盐,或是从山外进的细盐,吃的是山泉水,多是病发气瘿,只能用海藻、昆布治疗。”
他顿了顿后道:“我们没有这两味药。”
伍一副一听,当即问:“那怎么办?”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道:“能怎么办?派人下山去买药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不成我还能凭空变出药来不成?”
范春生竖着耳朵听,自也听到了,他根本不信陶景升的话,坚信大脖子病就是中邪了。
伍一副见不能说服他,只能把主意打到范三叔身上:“范三,我也认识,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先跟他买点粮食,若他也不肯卖,再给他看看病?”
说是这样说,他眼睛一直瞟着陶景升。
还有三个山头,还是得尽快翻过去,陶景升没有表示反对,点了点头。
范春生也乐得他们去找范三叔,他家里粮食不多,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三月,他可不想浪费粮食。
于是吃完粥,他立刻把人领到范三叔家,还仗着都是亲戚,他拢着手跟着一起挤到堂屋看热闹。
范三是一个中年男子,大脸,脸还微黑,左下颈肿大,但目光炯炯有神,两鬓见白,手指粗大,指间和掌心却光滑,连茧子都看不见。
可见此人成长时没少干粗活,但这几年生活得很好,基本不干粗活,所以指粗却无茧。
三人打量过人,一起收回目光,伍一副高兴的上前和范三行礼。
范三反应平平,坐在红木坐的大椅子上:“是你啊,又进山收药材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来?”
伍一副连忙表明他这次不是来收药材,而是路过,所以也没带货物。
伍一副一脸为难道:“进山的时候准备不足,带少了干粮,这不刚到村子就用完了,所以想和范三爷买一些。”
伍一副拿出两串钱推过去。
范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铜板,道:“这山里粮食精贵,这点不够。”
伍一副愣了一下后道:“我们买的不多,就两斗。”
范三冲他微微一笑,挑起嘴角道:“一斗糙米一金。”
伍一副一时没能把一斗米和金子联系起来,还有点懵的问:“啥?”
范三厌恶的道:“买不起就滚吧。”
伍一副这才听明白,他惊得瞪大眼睛:“一斗糙米要一金?”
他猛地扭头去看陶景升三人,差点把脖子给扭了。
陶景升和柴荣一脸沉凝,只有柴昭一脸好奇:“这个一金怎么算?一个指甲盖是一金,一根手指长的金条也是一金,米粒般的金子也是一金……”
范三不耐烦道:“就是一两金,再罗里吧嗦,再涨一金!”
四人:……
只有范春生无动于衷。
金子有啥用?
没有花用的地方,那就是块石头。
四人都沉默着没说话。
伍一副是没有,只能一再去看陶景升三人。
陶景升他们倒是有,但看范三如此,他们这时候真的掏出金子来,反而是更大的麻烦。
陶景升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村子那么大,他不卖,总有人会想卖的,何况,还有另外三个小村子呢。
柴荣却没动,他想的更多,前世采访时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遇上这样的村霸,即便村民中有人愿意卖也不敢卖。
伍一副说,另外三个小村子的人也都是从这个大村子出去的,沾亲带故不说,行事也都看大村子的。
所以,范三只要不愿,他们就买不到粮食。
柴荣扭头去看范三,果然,他正一脸得意的看他们。
柴昭站在柴荣身后,不动声色的将范家的厅堂和院子扫视一遍。
陶景升见他们不走,就皱眉回头。
柴荣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范三爷,我们有大夫。”
范三冷笑:“我这是中了邪气,可不是生病,想骗我?没门!”
柴荣:“……我们是道医。”
范三一顿:“道医?”
“对,”柴荣看向陶景升:“先生,您将度牒给范三爷一观吧。”
陶景升冷冷地看他。
柴荣眼巴巴的看他,柴昭站在柴荣侧后方,也跟着眼巴巴。
陶景升:……
他面无表情的伸手在怀中内袋一掏,掏出一张度牒来。
柴荣这小子还真会猜,陶景升还真有度牒,这是他的身份证明,因此一直贴身带着。
范三立即上前接过度牒看,看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热情的请陶景升上座:“原来是吴国常州府的道长,不知道道长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范三立即叫来人杀鸡煮菜,他要请他们吃饭。
这下换范春生瞪眼了。
范三都不等陶景升喘口气,几乎是才坐下就立即问:“道长,你看我脖子上的邪物可以祛除吗?”
陶景升扫了一眼他脖子上的肿块,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范三嘶的一声,显得有些痛苦。
陶景升问道:“多久了?”
范三摸了摸脖子道:“三年前开始肿的,两年前突然变大……”
他顿了顿后道:“其实更早一些的时候我就感觉咽喉不舒服了,吞咽东西总有些疼,但我以为是山里的粮太粗了,没想到竟是不知不觉着了邪气。”
陶景升没说他这不是邪气,而是问道:“可有吃药?”
“我又不是生病,吃什么药?”范三瞪眼,一脸怀疑的看他:“你不会是假道士,上门来骗东西的吧?”
陶景升无语,也懒得再问,直接道:“不能根治,但可以缓一缓,”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阻缓邪气入脑,你若不想邪气入脑,得去海边。”
范三一呆:“去海边?”
“对,能治气瘿的药,只有海边有。”
范三又皱眉:“气瘿?大脖子叫气瘿?”
范春生在一旁听得热血澎湃,急切的道:“三叔,你别说,这大脖子真的像个婴儿,说不定是鬼邪长成了婴儿,就趴在脖子上吸我们的阳气。”
范三:“……吸啥阳气,山里得大脖子病的女子也不少,甚至更多,她们有阳气吗?”
“谁说没有?”陶景升道:“是活人就有阳气,若没有阳气,岂不是死人?”
范三一听还真是,信服。
范春生得了支持,立即得瑟起来,急切的问道:“陶神仙,那海边的能祛邪气的神药叫什么?”
陶景升面无表情道:“海藻,用海藻装在袋子里泡酒,以酒服之,可以治疗,你要是住在海边,好得会更快。”
柴荣在一旁听了感叹,可不是住在海边更快吗?
海边的饮食能让他摄入更多的碘盐,自然能好得更快。
陶大夫还真什么都知道。
山里的人没见过海,自然也不认得海藻,甚至听都没听说过,以为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在嘴里念叨了十多遍,直到记牢了才停下。
“那现在不在海边咋办?”
陶景升道:“山里可有羊或鹿?”
“鹿只有野生的,咱也抓不着啊,但有羊,我家养了好些山羊。”
陶景升就微微颔首道:“很快,去抓三只羊来……”
他顿了顿后道:“我要做法,需要用羊靥。”
羊靥就是羊的甲状腺,在脖子下面,左右各一叶,每一叶大约只有一颗枣核那么大。
这是没有海藻、昆布的治法,效果不如海藻、昆布,却比这两味药要便宜。
可惜很少有人知道,羊靥可以治疗气瘿。
屠户们杀羊通常不留意,并不会特意取出它来做药。
这一次,陶景升亲自动手,从三只羊身上取出三副羊靥,扭头瞥见目光炯炯,却难掩眼底疑色的范三,他略一垂眸,再抬眼时更加高冷。
他淡淡地将三副羊靥放在盘子里,指着地上已经死透的三只羊道:“把羊收拾了,一会儿放在祭坛前,祭过之后将祭肉分出去。”
范三皱眉:“分出去?”
陶景升意有所指道:“对,还要人吃下去才行,吃的人越多,你好得越快。”
范三眼睛一亮,自以为明白了,他一脸严肃的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肉都分出去给他们吃。”
陶景升冷淡道:“我让人去收拾羊吧,我要在正东方向布置祭坛,气瘿的克星在东方,所以要面东而祭。”
范三越发信服,连连点头,立即叫来家人和长工、短工们,让他们都听陶景升的吩咐。
然后他急匆匆的去找村民们。
他决定了,等祭祀过后就当众分肉,当然不能说这是沾染了邪气的肉,得说这是神仙赐福的祭肉,吃了有好处。
柴昭就这样瞪着眼看他走远,不可置信的回头看陶景升:“他,他就这么信了?”
陶景升习以为常:“愚昧的人是这样的。但他们可以不知道缘由,以为是祭祀之故,但身为医者不能不知道根由。”
陶景升道:“《千金方》和《外台秘要》里都有治疗气瘿的方子记录,生取羊靥一具,剥掉外面的筋膜,炭火炙熟,直接放嘴里含,咽津液,味尽吐掉,每日一具,可治项下气瘿。”
背完药方,陶景升看向柴荣。
柴昭也疑惑的看着看向柴荣。
柴荣默默地挽起袖子,上前取过盘子里的羊靥,去去除筋膜。
陶景升满意的点头,他最讨厌这种腥臊的东西了。
他看向柴昭。
柴昭下意识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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