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景升伸手就抓住人的后衣领,拖着她走:“你躲什么?跟我去学步法。”
柴昭倒着被拖着走,哎哎两声:“学啥步法?”
陶景升:“要做法事,自然是学禹步。”
柴昭不解:“法事不是你做吗?我为啥也要学?”
陶景升:“得当着他的面把羊靥烤熟,还得唱作打念,柴荣都去洗羊靥了,你怎能什么也不做?”
柴昭没法反驳,“哦”了一声跟着他走。
禹步并不难学,至少在柴昭看来很简单。
正立之后左脚先行,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
一共三步,当满二丈一尺后便是九个脚印。
这就叫三步九迹。
柴荣偶尔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觉得他们像在跳舞。
巫通舞,本就是用舞沟通天地,禹步本就是从巫祝那里来的。
柴昭对这些真是一点就通,一遍就会,两遍已经熟悉,第三遍时已经运用自如。
陶景升满意的点头,果然,这种事还是得柴昭来。
天赋亦有专攻之处,处理药材就得柴荣去。
教完了步法,陶景升便开始教她呼吸。
步法配上呼吸,那可就不是单纯的样子货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祭。
柴昭愣了一下后更加认真,呼吸配上步法,还要闭气,诵咒……
柴昭认真的跟着陶景升练了小半个时辰,练出一身汗,但她不觉劳累,反而神清气爽。
她踏步调息时,感觉风都变温柔了,她就像是在跟风跳舞,好快乐。
柴昭似有所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脚。
陶景升看了她一眼,也不打搅她,转身去让长工们搬来许多木柴,围成一个圈后点火。
火烧起来还有很长时间,他让人搬来一张桌子放在圆圈里,正对着东方。
陶景升踱步去看柴荣处理好的羊靥,满意的微微点头,道:“放到桌子上吧。”
柴昭已经确定,踏步加上陶景升教的呼吸法有助于恢复精力,却又不是恢复内力,反正很神奇。
她高兴的跑过来,问陶景升原因。
陶景升道:“或许是你踏步时念的咒语是祈福所用吧,偏你又没指定为谁祈福,这祈求而来的福气自然就落在了你身上。”
柴昭觉得他说的很有理,于是将咒语也牢牢记在了心中,然后喜滋滋的问:“陶大夫,那我们一会儿给他念这套祈福的咒语?我这算是修道了吧,我刚入门就给人祈福,会不会有损我的内力呀?”
陶景升瞥了她一眼,直接戳破她的小心思:“不想给他祈福?”
柴昭哼哼唧唧:“这人坏得很。”
陶景升颔首:“是很坏,你踏步念咒时不调息便可。”
柴昭眼睛大亮,连连点头。
陶景升却突然道:“咒语倒不必要非得是祈福语。”
“哎?”
陶景升醍醐灌顶一般,挑眉道:“去拿一条鞭子来。”
“哪有鞭子……”柴昭一顿,两个脾性相差不大的人瞬间想到了一起,她嘿嘿一笑,贱贱的:“有的,有的,马鞭就不错。”
柴昭转身跑去取马鞭。
柴荣:……
他明明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但他就是瞬间领悟到他们想干的事。
柴荣略微努力了一下:“陶大夫,这是别人的地盘……”
陶景升横了他一眼道:“这是驱邪必须的步骤。”
“好吧,”柴荣也不是那么的坚持:“收着点,别太过分。”
陶景升和拎了马鞭过来的柴昭只当没听见。
度,他们心中自有衡量。
俩人对视一眼,嘿嘿一乐。
柴荣在一旁抓耳挠腮,最后也没忍住:“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听一个巫用很奇怪的腔调唱一首咒语,很有趣。”
陶景升:“什么样的?”
“叫风语咒,”柴荣轻咳一声,仰头六十度仰望天空,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唱道:“啊~~是他俩,冤有头债有主啊~啊~~是他俩,把脑袋弄掉了哇~~”
不仅陶景升,就是柴昭都惊奇的瞪圆了眼睛。
这咒语,她竟然能听懂!
正在四处生火的伍一副也听呆了。
陶景升:“……庸俗!”
话是这样说,陶景升却沉思起来,那歪心思刷的一下就歪到天边去了。
一切准备妥当,三只羊都被烤好了抬上来,摆在桌子前面。火堆也燃起来了,陶景升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道:“戌时,正是东方风动之时,可请风神驱邪。”
戌时不就是晚上七点吗?
这个时间天已经黑了,往常村民们为了少消耗体力,都早早睡下了,今天却没一个人睡,不管大人小孩,都挤到范三家来看热闹。
范三的确独霸四村,可在这里阶级的分别没那么明显,大家还是乡亲。
所以平时就和范三关系好或比较亲的亲戚,全都挤进院子,关系一般的村民则是爬到围墙上、树上、甚至是屋顶上……
柴昭看了一圈,感叹道:“大家都好活泼啊。”
陶景升将自己的剑抽出,用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瞥了眼无所事事的柴昭:“把你的剑拿来,擦干净。”
“哦。”柴昭屁颠屁颠的去取剑。
她的剑至今还未用过呢,太好看,太干净了,她舍不得用。
所以路上要么用弓箭,要么夺对方的武器。
柴昭刷的一下抽出剑来,先是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她的梦中情剑,然后才细细地擦拭一遍,擦好以后抬头问陶景升:“然后呢?”
陶景升起身道:“然后你一会儿跟着我踏步念咒,我念一句,你跟一句便可。”
柴昭连连点头。
“我们要当着他的面炙烤羊靥,我传给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接住,以你的武功,当不成问题吧?”
炙烤?
柴昭看着手中的剑,一脸心疼:“用我的剑烤呀?”
陶景升强调:“是用我们的剑接替烤!”
柴昭耷拉着耳朵道:“好吧。”
她还能反对不成?
吉时到,范三早准备好了,一脸焦急的看着俩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他只要想靠近就被柴荣移步挡住。
“范三爷,还请静心等一等,陶神仙和家妹正在做准备。”
很快,俩人就嘀咕完了,陶景升一脸严肃的上前,柴昭双手捧剑一脸严肃的跟在身后,别说,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陶景升板着脸道:“净手开始吧。”
范三的儿子立即端了三个木盆上来,三个木盆,三个儿子。
范三、陶景升和柴昭都要净手。
等擦干净手,陶景升就让范三站在供桌旁边,他则垂眸朝着东方深深一拜……
柴昭剑搭在臂膀上,板着小脸跟着掐子午诀深深一拜。
嘈杂的声音一顿,由内向外,所有人都下意识一静,瞪着大眼睛看场中的俩人。
范三也不由屏住呼吸。
陶景升刷的一下出剑,柴昭落后他半息,但他放慢了拔剑的速度,而柴昭加快了速度,落在众人眼中,就是火圈中的大小两个道士同时出剑。
陶景升和柴昭目光凌厉的抬头看向半空,几乎是同时抬左脚往前一走……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柴昭跟在后面一步一字的念,俩人在供桌前持剑踏步起舞。
似有一股轻柔的风从东而来,追着俩人的步伐一进一退,人群越发安静,就连柴荣都静下心来近乎虔诚的看着他们。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斩妖缚邪,斩鬼万千……”
陶景升手中的剑一平,踏步转身从柴荣和伍一副身前经过。
俩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意,杀意刮过他们的皮肤,不知是不是错觉,伍一副觉得一直沉重的肩膀变轻了一些。
他心脏怦怦跳,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问:“柴,柴郎君,这是啥咒语?”
“净天地神咒。”
伍一副:“咒语是啥意思?”
柴荣盯着俩人看,不知是真的咒语起了效用,还是俩人用上了内力,他们虽如闲庭踏步,但一步一顿,风随着他们的步伐鼓荡,卷着他们的衣服呼呼作响,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一般。
柴荣一边盯着他们看,一边回答伍一副的问题:“天地本来清清白白,所有脏东西赶紧散开……这是在扫场子,净秽气……”
陶景升带着柴昭三步九迹循环,又走回到了供桌前,最后两句咒语大声念出:“持诵一遍,却病延年;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柴昭旋转上前,啪的一下拍桌,陶景升刷的一下持剑往前一刺,盘子里放的三具羊靥飞起,精准落在他的剑上。
他踏着禹步走到供桌右边的火堆边,往火里一放……
火堆已经烧了好一会儿,温度极高,剑一放进去,上面的羊靥滋滋作响,片刻便有香味传出。
柴荣:……
柴昭收到陶景升的眼色,旋转上前,陶景升内力一荡,剑上的三具羊靥飞起,柴昭刷的一下出剑接住,然后跳着转到左边的火堆,放进去烤。
陶景升走到供桌前放下剑,拿起马鞭,猛的一转头,眼睛紧盯着范三,自由发挥道:“妖邪作祟,看我荡秽鞭抽去所有邪祟!”
陶景升让范三上前,跪在供桌前虔心祷告忏悔。
“将你做过的恶事、错事在心中默念,逼出邪祟,我将它抽离你身。”
范三此前从不觉得自己有做过恶事和错事,他凭聪明才智过得比村民们好有什么错?
他们会越过越差,要给他做长工、短工,那是因为他们蠢!
但此时站在火圈中间,供桌前面,被刚才轻柔的风一吹,又被剑气刮过脖子,他就心生恐惧和悔意。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抱拳忏悔。
他不该趁人之危高息借贷粮食给乡亲们,在他们还不起时又压低田价收购,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他们蠢笨又贪婪,找他借粮,他又哪来的机会收他们的田?
他也不该收空所有人的钱,但他已经吃了教训,谁能知道外头能乱成那样,让他出山都难,收来的钱不少都砸手里,花不出去的钱跟石头有啥区别?
范三也就能想到这两条,念头才闪过,啪的一声剧痛袭来,范三嗷的一下惨叫出声。
陶景升一边持鞭抽他,一边用吴语唱着咒语。
“啊——就是迭个呆货~~硬要讲自家生毛病哉!”
柴昭持剑的手一抖,这腔调她熟,和刚才三哥唱的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有八成像。
她眼睛蹭蹭的发亮。
可惜她听不懂。
柴昭听不懂,范三和村民们也都没听懂,太行山和常州府相距两千里,乡音相差何至一点。
他是因为有柴三郎的记忆,官话才没问题,而这里应该与邢州一样同属河北,所以乡音相似,交流才没问题。
这些人还真听不懂常州府那又脆又软的话。
可柴荣能听懂。
他前世做315记者时曾在常州府的新能源公司里卧底过三个月,听过那里的语言。
不敢说专门学过,但柴荣在语言上的确有些天赋,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只会基础的生活交流,但骂人的话学得很溜。
咳咳,似乎不管是哪一种方言,骂人的话总是最好学,也最快能学会的。
不巧,陶景升自编的咒语,含骂量有点高。
陶景升一边抽打范三的后背,一边唱着只有柴荣能听得懂的话:“啊——迭个是呒德行个人~~老天爷就罚咿哇!”
陶景升抽了范三三鞭,要不是柴荣一直给他使眼色,其实十这个数字也挺好的。
但就算只有三鞭,也足够范三受的了,陶景升那手劲,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范三痛得眼泪直流,这一瞬间,心里涌出了好多他不曾觉得有错的事。
疼痛之下,他诚心诚意的忏悔:他不该因为周峰处处与他作对,就把他引出村……
他也不该因为杏娘不愿意给他做妾,就把她和瘸腿的周峰凑一对……
范三额间泛着冷汗,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特别的小,范三觉得只有自己听见了,但站在一旁烤羊靥的柴昭脸色越来越冷,恨不得立即把剑收回来往他身上戳几个洞。
陶景升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扫过她剑上的羊靥,抬头高冷的问道:“祭物可准备好了?”
柴昭瞥了一眼羊靥,轻哼一声,剑一转,三具羊靥飞起,精准的落在供桌上的一个空盘子里,冷脸回道:“回神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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