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只是亲戚而已,我的家人只剩下三哥了,去幽州一是因为我们答应了郑先生他们要在幽州汇合,做人当守信;二是,我们和老二老三是最紧密的合作者,我们有一样的目标,一样的仇人。”六娘一脸严肃道:“我们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讨生活,也可以自己报仇雪恨。”
“大姑有大姑的日子要过,非必要,还是不要把他们一家拉下水了。”
柴荣讶异,他没想到柴昭竟然想了这么多,小小的人儿思虑如此深远周全。
他一时懊悔又心疼。
他总觉得她活泼开朗,但实际上她内心敏感且周全。
柴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陶景升垂眸思索,抬头看向窗外,正巧是东北方,那是幽州所在的方向。
“也好,幽州若失,于中原百姓是劫难,你们过去,或许是一个机会。”
柴昭敏锐地抬头:“啥机会?”
陶景升回神,瞬间收敛情绪,面无表情道:“小孩子别问太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柴昭哼哼两声,刚才凝重的气氛消失。
他们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烘烤好面饼,全部收进布包后第二天天没亮就离开村子,朝太行山深处走去。
几乎一夜没睡的村民们察觉到他们离开,皆大松了一口气,这才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太行山并不好走,伍一副找的已经是能收购药材的进出路了,勉强可过马车,但依然难行。
但走山路有一个好处,他们很少碰见大量的溃兵,零星碰见几个,也都是一两个人,猛地看见四人,他们自己先吓一跳跑了。
所以,他们这一路虽慢,却也算顺。
所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伍一副最远到达过的地方。
伍一副指着螺旋上升,几乎看不见路面的山路道:“往上走上一天有一个大村子,那大村子周边还有三个小村子,那山里的人世代隐居,我也是采药偶尔发现的,但山路崎岖,车上不去,我每次都带一匹骡子上,购了药材便回到下面那个小村子,从那里出山回家。”
“我听人说过,过了那个大村子直接向北,翻过三个山头出山去便能到幽州。”
柴昭这段时间与草木为伍,有时三五天才能碰见一个小村子,都快忘记人长什么样了:“这么快就要到幽州了?”
陶景升:“可见山中无岁月说的是真的,我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十二天。”
他拎起布袋在她面前摇了摇道:“还剩下最后三个饼,再不补充,你饿死吧。”
柴昭不客气道:“在山里怎么可能会饿死?这段时间我们也没少打猎吃东西,我没感觉饿。”
陶景升冷笑连连:“那是因为有饼有盐巴垫着,我们盐要吃完了,饼也要吃完了,没有五谷,没有盐,你就算是一顿一只野鸡也会饿的。”
柴昭:“我不信,除非从现在开始你每顿给我一只鸡吃。”
陶景升直接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柴荣已经往前探了一段山路,发现车的确进不去,当即道:“把行李拿下来分一分,把车弃了吧。”
伍一副心疼,却不得不同意,带不走,总得有取舍。
柴昭和陶景升一边斗嘴,一边把自己的行李搬下来往马背上挂。
伍一副到底心疼东西,和柴荣道:“往下一里多有个岔路,那里有一块平坦些的草坪,我把车放在那里吧,山下那村子距离这儿三四里远,偶尔会到这上面来采药打柴,要是看见了,或许能用上。”
这马车算不上好,却也耐用,好东西不应该被浪费,柴荣点头应下:“你去吧,我们在这儿歇一歇等你。”
伍一副应下,把马车拉到下面去放好。
他解了车后骑着马回来,因为是驽马,跑得不快,但爬山很厉害,耐力还很不错。
伍一副就觉得这马很适合他。
四人四匹马,各自分了一点行李便朝山上去。
越往山上走,草木越茂盛,伍一副有三年没到过这里了,见藤蔓这样蔓延出来,便知道山里的人也很久没出来了。
一直走到晚上都没到村子,只能在山里停下休整。
陶景升只拿出一个饼子,分成了四份给他们,又带着柴昭四处掏鸟窝、捉野鸡,晚上,四人都是饿着肚子睡觉的。
柴昭摸了摸肚子,悄悄和柴荣道:“好像是得吃五谷,光吃肉,还是饿的。”
柴荣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那是因为没盐了,吃的肉也不够,不然足够的肉配刚才那点饼子是不会饿的。”
但汉人是农耕民族,的确更适合吃五谷。
柴荣低声哄她道:“快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柴昭翻了一个身。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将火星全部踩灭,还埋上泥土,这才牵着马继续前行,翻过这座山往下,一直近午时,他们才看见山下飘上来的炊烟。
四人对视一眼,都兴奋起来,牵着马就加快速度。
不错,为了安全,下山他们都没骑马,而是牵着它走。
伍一副一脸兴奋地带着他们冲进村子。
这村子和外面的村子看上去差不多,只是气息更加宁静平和。
或许是吃饭的时间,不少人坐在自家门口或是坐在树底下,看见生人进村,立即站起来。
伍一副目光一扫,当即选了一个看上去还眼熟的人打招呼:“春生,你爹呢?”
叫春生的青年男子盯着伍一副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亮,叫道:“是你,收药材的伍大哥!”
春生一脸兴奋地去看他们马背上的行李,见只有几个包裹还愣了一下,然后道:“我爹走了。”
伍一副也怔了一下:“咋走的?他年纪也不大……”
春生:“脖子肿走的。”
伍一副有些惋惜伤怀,他跟春生爹最熟,因为他爹还是猎户,也会采药,他每次进山都跟春生爹买好多药材。
柴昭:“啥是脖子肿?”
伍一副打起精神,解释了一句道:“他们这里山水不净,有些人老了就会脖子肿,运气不好的,肿上两三年人就没了。”
柴昭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不能想象。
伍一副对生老病死已经习惯,很快打起精神来,和春生道:“你家吃饭了没?我们都饿了,跟你买饭吃。”
春生目光扫过四人,迟疑地点头,和村民们打了一声招呼就带他们回家。
春生姓范,在这个村子是大姓。
这个村子有六个姓,有两个姓是大姓,人口差不多。
范春生家是很典型的泥草合在一起的土房子,上面铺的是茅草,房屋很矮,但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放了不少簸箕在晾晒东西,柴昭看了一眼,是药材。
厨房里正在冒烟,她闻到了麦粥的味道。
范春生的妻女正在煮粥,见丈夫带客人回来,她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四人,也很快认出伍一副,当即热情地招呼四人坐下。
对他们上门吃饭也没表示反对,她立刻又洗了一口大一点的瓮煮粥。
她煮的麦粥,是直接把麦子淘洗一遍就放水煮,没有脱壳。
柴昭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吃过麦粥,小的时候,知道一些很穷的人家里不脱壳,一些不是那么穷的穷人家里则是脱壳后掺一半煮……
柴家条件要更好一点,大部分时候是吃大米粥、小米粥,麦子大多是磨成面粉使用,但偶尔也会吃麦粥,却是脱壳后将壳磨成粉,每次往麦粥里添一点,口感比不脱壳的麦粥强很多。
春生拉着伍一副坐在院子里说话,主要是打探外面的消息。
陶景升和柴荣安静地坐在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从进村开始,三人便是这样的状态,哦,柴昭不是了,她现在出了隐身的状态,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边看她们烧火煮粥。
看了一会儿,她还钻进去蹲在那小女孩的身边,抬头一脸乖巧的问春生的妻子:“嫂子,你叫啥?”
春生妻子这才看见柴昭,吓了一跳:“我,我娘家姓温,排行二,外面人都叫我温二娘子,小娘子是跟着伍大哥进山来收药的?”
柴昭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温嫂子,我姓柴,家里排行六,您叫我六娘就行,我就是给伍大哥跑个腿,我们来你家吃午食是不是麻烦到你了?”
温二娘子连忙说没有:“这就是多煮一瓮粥的事,不麻烦,不麻烦。”
柴昭和她打听这一顿饭的价格。
温二娘子爽朗地道:“一瓮粥而已,要啥钱,你们只管吃,客人来了,哪有连饭都供不上的?”
柴昭和她了解了一下,原来他们这一顿不是午饭,而是早食,也是他们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顿。
山里村民只吃两顿,早上起床干活,等太阳升到让人感觉到热,并且开始招人讨厌,心情开始变得烦躁时,他们就回来做饭。
如今还不是农忙时节,所以他们都吃粥。
像这样浓稠的麦粥已经是待客中不错的了。
看出他们是诚心诚意的招待他们,柴昭开心起来,觉得那一瞬间的感觉错了,正高兴,院子里传来一声几乎破音的质问声:“什么?没货?”
柴昭看了一眼温二娘,温二娘脸上闪过迷茫和惊诧,立即把灶房交给女儿,一边擦手一边出去。
柴昭立即跟上。
院子里,情势已变,春生掐着腰不高兴道:“你每次进山不都带货吗?”
伍一副脸上有些尴尬,道:“我这次不是进山收购药材,是路过,所以没带货,不过我带了钱,我付钱的。”
“谁要钱啊?”春生拢眉道:“山里钱花不出去,早在两年前我们集市上买卖东西就不花钱了,全是以物易物,咱要钱有啥用?”
伍一副一顿,拉着春生就劝,自然是说钱的好处。
这个他也熟,山里很多村子的确是不收钱,只接受以物易物,所以他每次进山,还会带货,有从山里进来的东西,也有山里几个村子的物品交换。
这几个村子离得很远,轻易凑不到一起,所以一些货品交易还是很受欢迎的。
所以对劝人他也很有经验,但春生出乎意料的犟,不肯收一文钱,自然,也不肯卖给他们粮食。
甚至,他连这顿早饭都不想请他们吃了。
伍一副拿出一把铜钱塞给他,春生死活不要,差点把人赶出去。
最后还是温二娘上前拉住他,劝道:“哪有客人上门一顿饭不吃就走的?你不卖就不卖,好歹留伍大哥吃顿饭。”
春生嘀嘀咕咕:“春天粮食多精贵啊,他们四个人一顿吃我们家一天的粮食……”
但被妻子瞪了几眼后,他还是一脸不情愿地同意了。
春生接过伍一副手里“无用的铜钱”,一脸不甘愿地回堂屋,不搭理伍一副了。
伍一副丢了一个大脸,温二娘也觉得丢脸,一边局促地擦手,一边和伍一副道:“伍大哥别介意,他就这样,一根筋,犟得很,公爹在时就常说他,但二十多年了,就是改不了。”
伍一副连忙表示是他们的问题:“实在不知道山里不收钱了,我上次来也花了不少钱购药材的。”
“那是因为那会儿还时不时有货郎,还有伍大哥你这样的人进山收东西,卖东西,钱可以用来买东西,我们偶尔也下山去别的大集市,可伍大哥你和货郎们已经三年没来了,两年前我们村有一队青壮出山换东西,才走了一天就跑回来三个人,说路上遇到了一伙山匪,东西和钱被抢了不说,人也被杀了,就回来了三个。”
“从那以后村就封了,就咱这一天能来回的村子还有市集,更远一点的地方大家都不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大家手里没了钱,也就不爱用钱买卖东西了,基本上都是用物换物。”
伍一副:……这是他没想到的。
陶景升三人更没想到,再看向他们的马时一脸复杂,难怪春生一直偷瞄他们的行李,原来是想跟他们以物易物啊~~
柴荣却关注另一点,问道:“既然没有从外面买东西,钱怎么会没有了?”
温二娘理所当然地道:“花完了就没了呀?”
“花在哪儿了?”
温二娘理所当然地道:“就在集市上买东西,买着买着就花完了。”
柴荣:“当时谁家的东西最好卖?”
“范三叔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