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下面写:命名会建立因果关系。因果关系可被切断。
写完她抬头,“蛛翎。”
肩膀上没人,蛛翎还坐在种植区的地上,林晚宁想起来了,“岩岳,把蛛翎送过来。”
土地鼓了一下,岩岳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主君,他手在抖,能干活吗。”
“能。”
三秒后蛛翎从息壤里冒出来,银色长发乱着,十根手指上的伤口还没长好。
“姐姐?”
林晚宁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要给冷库里那东西起个名字。”
蛛翎的红瞳缩了一下,“起了名字,它就有因果线了,我是命名者,线的另一端在我身上。”
蛛翎立刻明白了。
“姐姐要我剪。”
“对。”
“可是——”
“它有了名字才有线,有了线你才能剪,你剪的不是它,是它和我之间那一段,剪断以后,它就是一个有名字、但没有来源的东西。”
蛛翎想了三秒,他抬起头,红瞳里那道竖线张开了。
“姐姐,它就变成了一个孤儿。”
“对。”
“孤儿也能存在。”
“能。”林晚宁站起来,“但孤儿会饿。”
蛛翎愣住,林晚宁转头看向冷库深处,“吞吞的胃被它吃掉百分之十九,吞吞现在还在睡,但它吃掉的是吞吞的胃,不是吞吞的饿。”
玄岩推了推眼镜,“主君的意思是。”
“它现在有吞天巨兽的一部分胃,那它也有一部分吞天巨兽的规则。”
冷库里那三千零一筐蘑菇,忽然全部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是筐里的东西在往上顶。
孔翎往后退了一步,尾羽展开,“主人!”
林晚宁没退,她盯着那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大脑在最后一遍过流程。
命名——固定——剪断来源——它变成一个有名字、有胃、没有供养的东西。
然后它会开始饿。
而她这里,有一个东西是所有能吃的东西里最干净的主食。
她的精神海。
吞吞不吃,因为吞吞懂事,这个东西不懂,它会直接冲过来。
而她需要它冲过来——因为只有它有形态、有名字、有明确目标地冲过来的那一刻,吞吞才能吃它。
林晚宁抬起手,指着地上那片蘑菇,“薛宁,我准备好了。”
薛宁的猫耳压到最低,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林晚宁前面,“姐姐,念名字之前,先看我一眼。”
林晚宁转头看他,灰蓝色的竖瞳,那道线在最中间,不宽也不窄。
“为什么。”
薛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姐姐一开口,它就会来,姐姐要是被吃了,我就会变成毒药。”
“毒死谁。”
薛宁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的猫耳上。
“毒死这个宇宙。”
冷库最深处,第十七区的控温格,咔一声开了,里面没有人,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和吞吞的语气一模一样,“小宁紫啧,饿。”
冷库第十七区的门开着,里面黑的。
林晚宁站在门框外,没往前走,孔翎的手已经按在控温面板上,指节僵着,尾羽全收了。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一遍。
“小宁紫啧,饿。”
一模一样,语调、停顿、连尾巴那个上翘的音都一样,孔翎的脸白得跟他冷库墙一个色。
“主人,吞吞明明在种植区。”
“我知道。”
“那这是什么。”
林晚宁没答,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吞吞的胃被吃掉百分之十九,那部分胃里有吞天巨兽的规则。
规则里带着饿,也带着吞吞喊她的方式。
这东西不是在模仿,它是拿了吞吞的一部分,顺着那部分学会了说话。
它现在会喊小宁紫啧。
林晚宁在本子上写:它偷了吞吞的口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加一句:这不算模仿,算继承。
“薛宁,它在第十七区,还是不在。”
薛宁的猫耳往前竖着,竖瞳里那道线开得很宽,他看了大概三秒。
“姐姐一直听着它说话,就是在观测。”
“所以它在。”
“它在。”薛宁的耳朵压下去一点,“但它只有声音在。”
林晚宁转头,“意思是。”
“它把自己拆开了。”薛宁抓着她的袖口,“声音放在冷库,胃放在别的地方,饿放在第三个地方,姐姐观测到哪一块,哪一块就是实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玄岩在旁边把怀表转了半圈,老干部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主君面前站着一个能把自己拆成三份的东西,臣的重力场只能压住有重量的部分,而这东西现在最重的一块是一句话,臣的职能边界正在被反复重划。
他抬头,“主君,臣建议不要再听。”
林晚宁看他,玄岩推了推眼镜,“它每说一句,就多确定一分,臣不懂量子,但臣做过审讯,审讯里有一条——问得越多,对方越清楚你在意什么。”
林晚宁把这句记下来了,她转身,“孔翎,把第十七区的通风口全部封死。”
“封了它出不来,也听不见。”
“听不见就对了。”
孔翎跑去操作面板,玄岩的重力场压在门框上,门自己往里合,那声音在门缝里又说了一句。
“小宁紫啧,不要关门。”
孔翎的手抖了一下,按错了一个键。
林晚宁没回头,“继续。”
“主人,它说话跟吞吞太像了。”
“像是它偷的,吞吞不会说不要。”
门合上了,冷库外面安静下来,林晚宁蹲下,看着地上那个培养皿,皿里那小块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没有变化,也没有腐坏。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列了三行。
一、它有声音,能被听到,靠听觉锚定。
二、它有胃,来自吞吞,所以它会饿。
三、它没有名字,所以它可以在任何地方。
第三条最麻烦。
她本来的方案是:给它起名字,固定它,让蛛翎剪断她和它之间那条因果线,让它变成一个有名字、会饿、没有来源的东西,然后它冲过来,吞吞吃它。
现在方案里多了个漏洞——它已经会说话了。
它会说话,意味着它有一点意识,有意识的东西,不会傻乎乎地冲过来。
林晚宁在纸上把“会直接冲过来”这五个字划掉,改成:会先躲,后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