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县城都传遍了。”韩将军往椅背上一靠,粗粝的指节叩了叩桌面,眼底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薛金山那个混账,仗着王县丞这层亲戚关系,在县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如今可踢到铁板上了!”
程怀安垂下眼,低低叹出一口气,清俊的眉眼间压着一抹隐忍的悲愤,“我娘子昨日也是急了,薛家实在欺人太甚,派了好几伙人明目张胆闯进我家里,要绑我儿子……
青天白日的,街坊邻居都亲眼瞧见了,没有一个人敢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遭,“若非我娘子机警,手里又有几分自保的本事,如今……我说不准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韩将军猛的一掌拍在桌案上,“薛家当真是无法无天,真以为长山县是他家的?
我城防营的家眷,也是他想碰就碰的?”
程怀安苦笑道,“薛家是次要的,关键在于王县丞,还有刘世荣,周县令的小舅子,这条线上的人若不打点明白,往后还得生事。
我人微言轻,就算打着城防营的旗号,他们又哪里会看在眼里?”
韩将军听完,唇角扯出一抹冷而笃定的笑。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不轻不重的拍在桌面上,那牌子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中刻着一个“韩”字,边角磨得锃亮光滑,一看就是贴身带了许多年的旧物。
“这个你拿着。”韩将军把铜牌推过去,指尖在牌面上点了两下,“往后县城里再有人找你麻烦,亮出来就是了。”
程怀安怔了一瞬,目光在那块腰牌上停住。
他当然清楚这块腰牌的分量,这不止是城防营将军的信物,更是景宁侯府的招牌。
韩城上头有父兄皆掌实权,朝中人脉盘根错节,旁人见了这块牌子,多多少少都要卖几分面子。
“这如何使得?”他压住心神,摇头推辞。
“有什么使不得的?这是你应得的。”韩将军说的干脆利落,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色,但转瞬便被笃定盖了过去
他全占了程怀安的功劳,信已送往京城,有父兄替他周旋,赏赐不日即下。
府城的楚王得知此事,也亲笔来了信,他得到的,远比这块腰牌贵重得多。
程怀安再次推辞,“将军折煞下官了,疫病之事,本就是我份内……”
“好了,不说这个。”韩将军抬手打断,将腰牌又往前推了两寸,盯着他的眼睛,“给你就收着。”
程怀安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将那块铜牌攥进掌心。
这牌子一收,也意味着他绑在了景宁侯府这艘大船上。
韩将军见他收了,神色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说话时态度更显亲近随意,“薛金山和刘世荣就是俩欺软怕硬的混混,不值一提。
周县令那边,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这人还算讲理,心里门清他那个小舅子是什么货色,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但真出了事,不会替他出头。
至于王县丞……”他冷笑了一声,“面上功夫,他不敢不给你做。
你如今也不是平头百姓了,在城防营有正经差事,背后又扛着我韩某人这面旗,他王东升再蠢,也不会明着跟你撕破脸。”
程怀安先将腰牌仔细收进怀里,妥帖的贴着胸口放好,这才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展开,铺平,推到韩将军面前。
纸上写着一列人名和铺面名称,笔迹飘逸,旁边标注着粗略的银钱流水,七八家铺子,全是县城里做铁器、皮货、粮油的,背后的掌柜与县衙里某些人千丝万缕。
其中两家的名号,韩将军隐约听说过,是王县丞私下入过股的产业。
韩将军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起头,盯住程怀安的脸,语气里的随意褪了三分,多了些审慎的分量,“你哪儿来的这个?”
程怀安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神色如常,口吻淡淡的,“之前各村搞联防抗击流民那会儿,结识了几个人,王县丞那点底细,在县城里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捅出来罢了。”
韩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的神色变了几变。
忽然,他仰头大笑,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跟着跳了跳,等笑够了,他一巴掌拍在程怀安肩头,“干得好!”
他眼睛里亮着光,毫不掩饰欣赏,“我原以为你只喜欢摆弄营造一事,没想到你手里还攥着这么一把牌。”
随后,他把那张纸仔细折起来,重新交还给程怀安,正了神色,一字一句道,“这东西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亮,王东升这人记仇,你一旦跟他撕破脸,他明面上不敢动你,背地里能给你使绊子使到你吐血。”
程怀安点头,把纸塞进袖口深处,抬眸时目光清定,“所以我才会拜托将军,就是想把事情摆在桌面上说。
我程怀安不会主动惹事,但事找上门来了,也不会缩着脖子挨打。
周县令那头,只要他不偏不倚,我敬他是父母官。
王县丞要是往后还能相安无事,那就各走各路。若是他非要替他那个薛金山出头……”
他端起茶杯,朝韩将军举了举,“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将军出面周旋。”
韩将军端起自己那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水晃动间映出两人眼底各自的笑。
“放心,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我韩某人不会叫老实人吃亏。”
约莫两刻钟后,程怀安从营帐里出来,泠冽的风裹着营地里铁器与马粪的混浊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帐外深深呼出一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韩城这人靠得住,手里有兵权,背后有侯府,说话就硬气。
更难得的是,他不贪,他要的是长长久久的交情和利益绑定。
这种人,比那些见了银子就眼开的,让人放心百倍。
程怀安攥了攥怀里的铜牌,拐过营墙转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力道。
他脚步未停,只略微偏了下头。
余光里,一个穿着城防营百户制式黑甲的人正从一侧走过来,腰侧佩刀,昂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股子跋扈劲儿藏都藏不住。
是许平安。
程怀安步子一顿,认出人来,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远,寒风从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程所副。”许平安先开了口,尾音拖得长,尾调微微上扬,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刺耳,“好巧啊,这都能碰上。”
程怀安转过身来,正面朝他,神色淡淡的,“许百户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程所副说说话了?”许平安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肩甲上的灰,“怎么,程所副如今攀上了韩将军的高枝,连跟我等小卒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这话阴阳怪气的明明白白。
程怀安跟许平安的梁子,在营缮所里不是什么秘密。
报到那天,许平安带着人来找程怀安麻烦,想给他添堵,杀他的威风,程怀安没接这个茬,四两拨千斤的就把许平安顶了回去。
打那以后,这人见了他就没好脸色,逢人便说程怀安是个连童生都没考过的书呆子,能进营缮所全靠运气和投机取巧,迟早要栽跟头。
前些日子宋家酒楼的事,他也在场。
虽然没跟着薛金山那伙人一块儿动手动脚,但沈楠说过,这人当时就倚在门口,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楠被人欺负。
那眼神里的好奇和玩味,比那些直接动手的更让人厌恶。
后来大约是察觉事情要闹大,许平安才溜了。
此刻许平安站在他面前,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揣测和试探,程怀安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不是碰巧路过,是特意来堵他的,怕了,又不肯露怯,于是装出这副嚣张模样来探他的口风。
程怀安不急不恼,只微微弯了弯唇角,“许百户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的所副,哪来的什么高枝。”
“啧。”许平安嗤笑一声,“程所副过谦了吧?你家娘子昨儿个单枪匹马杀进薛家的事,满县城都传遍了,薛金山是谁?平日里横着走的人物,今儿个一上午都没敢出门,听说连铺子都关了。”
他顿了下,歪着头打量程怀安,目光里带着几分锋利和挑衅,“啧啧,程所副好福气啊,连枕边人都这么厉害,难怪所副办在营缮所里腰杆子越来越硬了呢。”
程怀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平淡淡的道,“我娘子不过是胆子大些罢了,不值一提。
倒是许百户消息这般灵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薛家门口蹲了一宿。”
许平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面色微微发僵,随即梗着脖子冷哼一声,“程怀安,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娘子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能让薛金山那种人都缩了脖子?
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那天在酒楼里,我可在场。”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程怀安,那天的热闹,他看见了,全看见了。
程怀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他眉眼间的神色始终是温温淡淡的,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许平安被他看得莫名心慌,明明是自己在压他、试探他,可程怀安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龇牙的幼兽,虚张声势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