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百户。”程怀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砸在地上,“那日在酒楼里,你要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动手,也没嘴贱的说些不该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的落在许平安脸上,“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撑腰,可妻不可戏,谁欺她就是欺我,拚却我这条命,也会为她讨个公道。”
许平安脸色骤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说出来。
程怀安继续道,“许百户年轻气盛,说话行事只凭自己心意,可贪图那一时痛快之前,不妨先想一想,你的所作所为,事后能不能担得起后果。”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的道,“军营里人多嘴杂,许百户还年轻,前程大好,别在一些闲事上折了福。”
说完这句话,程怀安不再看他,转身沿着小道继续往营缮所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步子稳而从容,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拂过耳边的风,不值得他在意。
许平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他想追上去再说什么,可腿像钉在地上似的迈不动。程怀安最后那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麦芒一样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前程。
他今年才十八,百户的位置是许平洲帮着弄来的,城防营里盯着他这个位子的人少说有三四个,稍有差池就有人等着顶上来。
程怀安若真把那些事捅的人尽皆知……
许平安猛的咬牙,朝着程怀安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恼恨,“程怀安,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可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脚下不由自主的朝相反的方向挪了两步,喉结上下滚了滚,后背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透了里衣。
程怀安刚踏进营缮所,一个人影从墙后闪出来,险些跟他撞个满怀。
“程所副!”
“周所丞。”程怀安站定,不紧不慢的叫出他的名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在这儿做什么?”
周勇喉结上下滚了滚,两只手不自觉的绞在一起,干巴巴的扯出一个笑来,“程所副,我……我特意等您的。”
“等我?”程怀安微挑了下眉,目光从他僵笑的脸上滑到他绞着的手指上,又收回来,“有事?”
周勇咽了口唾沫,四下飞快的扫了一圈,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音开口,“程所副,你报到那天的事,我、我想跟您解释解释……”
程怀安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光线斜斜打过来,把程怀安的侧脸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眉目清俊,却带着一层看不透的薄凉。
周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话都说的磕巴起来,“我那日……那日就是糊涂了,担心你一来就夺权,想压压你的风头,真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
我发誓,我跟他们没半点关系,更不是得了他们授意才故意难为你……”
“他们是谁?”程怀安淡淡的问。
周勇嘴唇翕动了一下,没答上来。
程怀安也没等他答,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口,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今日来堵我,就是专程说这个的?”
周勇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越发忐忑,他咬了咬牙,终于把憋了一宿的话全倒出来,“程所副,我听说……听说您家娘子昨儿个去了薛家,一个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程怀安的脸,像是要从他每一寸表情变化里挖出什么端倪来。
程怀安闻言,倒是笑了,他这是沾了媳妇的光?
媳妇哪怕不在,余威犹存,看把这人吓得,他都没去找他,他却上赶着来赔罪示好,“你消息也很灵通嘛。”
周勇的呼吸紧了一下,他自然灵通,谁叫这事儿,多多少少可能会牵扯到他呢?
若非如此,他也不需要挣扎一宿,还是决定来找程怀安低头。
昨晚就有人告诉他,程怀安的娘子沈氏,一个人拎着麻袋杀进薛家,把薛金山堵在小妾屋里,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薛金山当场就蔫巴了,连门都没敢出。
今早县城里更传得邪乎,说沈氏是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神出鬼没,上天入地,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厉害得很,薛家有王县丞当靠山,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勇听完这些,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他知晓这些话里肯定有水分,但无风不起浪,沈氏肯定也是有本事的,不然震慑不住薛家。
薛家都不是对手,他就更不算啥了。
毕竟刘世荣这个周县令的正经小舅子都被沈氏打了,遑论他呢?
是他以前太自负猖狂,没调查清楚,就敢给程怀安下马威,他现在就盼着程怀安能不计较,不然,回家吹个枕头风,沈氏也来找他算账咋办?
这两口子,除了艺高人胆大,背后一定还有大人物撑腰壮胆。
不然哪来的底气跟薛家正面硬碰?
周勇越想越怕,他虽然那日没得逞,可万一程怀安把他也算在那一伙里头……他这身皮还能穿几天?
“程所副。”周勇往前追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近乎哀求,“我那日真的是糊涂,我、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哪敢掺和他们那档子事?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程怀安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既然知道是糊涂,往后别再犯便是,都是同僚,我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把营缮所的差事做好。”
周勇愣了一瞬,随即拼命点头,“是是是,再不敢了、再不敢了,以后,我都听您的……”
程怀安没再多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侧过半张脸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我不希望,这儿还有不一心的人,营缮所需要的是专注技术的匠人,不是争权夺利的阴谋家。”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周勇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井水。
他望着程怀安渐渐走远的背影,那背影清瘦挺直,步伐不疾不徐,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露锋芒,却刀刀见骨。
周勇猛的打了个哆嗦,他发誓以后再遇上程怀安的事,一定绕道走,有多远躲多远,权利重要,小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