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大亮，程怀安就和大郎赶着马车出门了，车厢里，照旧放着两筐鲜灵的豆芽和两板白嫩的豆腐。
到村口时，他发现护卫队的巡逻力度加强了，甭管是谁进出，一律彻查。
程怀安配合的掀开帘子，这会儿当值的是郑明全，他公事公办的探进头去看了眼后，低声提醒，“三哥，孙二壮不见了，应是被人接走了。”
昨夜，孙二壮瘫着的那个路沟，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一片被压弯了腰的枯草，还有干涸的血迹。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得利索，却不知道同一刻，县城东头那条窄巷深处的孙家小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孙二壮是后半夜，被在家等的不安焦灼的孙兴旺亲自带人摸黑从路边捞回来的。
当时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牙关紧咬着打颤，那条被打折的左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稍微一碰就疼得从昏迷里生生抽气，模样惨不忍睹。
孙兴旺站在床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吱响，盯着儿子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孙家女眷围了一屋，孙二壮他娘姚氏坐在床沿上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手里攥着一条浸了井水的帕子，翻来覆去的敷在儿子额头上，帕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凉的到温的，再从温的到烫手的，水盆里的凉水也换了好几遍，却都无济于事。
“当家的，你再去请个大夫吧……”
姚氏哑着嗓子回头看向孙兴旺，声音悲戚的哀求，“这个大夫开的药灌下去两副了，一点儿用没有，二壮还是烧得烫手啊，在这么下去……”
孙兴旺站在那儿没动，腮帮子绷得死紧，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床上的孙二壮忽然动了动，烧得脱水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除族了……我不是孙家的人了……爹……娘……怎么办？我以后死了，就是孤魂野鬼了，不要啊……”
姚氏听了这话，再也控制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身子一软趴在了床沿上，“我可怜的儿子啊……”
屋里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抹眼泪，空气里塞满了压抑的呜咽声，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孙大壮脚步沉重的从外头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气。
他在县城里跑了大半宿，四处敲门求人，眼下一圈乌青，嘴角起了两个火泡，整个人瞧着比他弟弟还像病号。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孙二壮，又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的孙兴旺，喉结动了动，才艰难的开了口，“爹，我去了薛家了。”
闻言，孙兴旺猛的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急切的问，“薛大少爷怎么说？可愿意给请个大夫？”
孙大壮嘴唇抖了抖，难堪的低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我没见着薛大少爷，门房拦在二门外头……说是大少爷吩咐了，孙家跟薛家攀不上亲，往后不要再登门了，免得叫旁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完，屋里静的落针可闻，连姚氏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孙兴旺的脸色从黑变白，又从白变灰，整个人备受打击的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了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惨笑着挤出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薄得发颤。
孙大壮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拳头在袖子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于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沙哑又疲惫，“爹，算了吧。”
孙兴旺霍然抬眼看他，目光里还残着没熄透的火星子，“你说什么？”
孙大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爹，二壮这次栽了，被沈氏抓个正着，拐孩子的罪名，按当朝律法，那是要鞭笞五十、罚没家产，再流放三千里的啊……
程家没把他送去见官，甭管出于什么原因，都算是网开一面了，咱们就认了吧。
再说，程家那头……咱们也实在惹不起，程怀安在城防营有官职有靠山，他媳妇身手又好，如今连薛大少爷都缩了脖子不敢硬碰，咱们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再折腾下去，二壮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家里这几个小的还要吃饭，娘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爹，求你了，放下吧，别再跟程家作对了。
薛家护不住咱们，只会拿咱们当炮灰，已经折了二壮，难道还要把全家都赔进去，您才甘心？”
孙兴旺踉跄了下，盯着大儿子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先是愤怒，接着是挣扎，最后像一盏油灯终于烧到了底，慢慢的熄了下去。
他僵硬的转过脸，望向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孙二壮，良久，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先把人治好吧。”
孙兴旺转过身去，背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干涩，“请个好大夫来，银子不够……就去把薛家之前送来的那几匹绸缎当了。”
姚氏抹着眼泪点头，几个媳妇赶紧分头去忙活。
孙大壮红着眼眶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又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天上又飘起了雪粒子，冷的刺骨，孙大壮从昨天就绷着一根弦，直到此刻，早就累的心力交瘁，可他不敢倒下！
他得去找大夫，得想法子筹钱，还得在县城尽快扎根立足，弟弟废了，妹妹怕也指望不上了，家里就剩他了。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从墙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照常热闹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与此同时，程怀安已经带着孙志荣到了城防营，刚安置好他，韩将军就派人来请。
程怀安走进营帐时，韩将军正坐在书案后，低头看一封信，旁边摆着个炭炉，炉子上的陶罐烧开了，热气腾腾。
“来了。”韩将军抬眼，含笑朝他扬了扬下巴，“坐，茶刚煮好。”
程怀安拱手见了礼，才撩袍落了座，先给韩将军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暖着手，“今日劳将军费心了，我替孙家谢过将军。”
韩将军摆摆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小事一桩，当初敢跟着你出来剿匪，就证明是个胆大能吃苦的，在军营里好好干，用不了两年就能升伍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的道，“倒是另一桩事，我听说昨儿晚上，薛家那位大少爷跟你娘子动过手了？”
程怀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将军消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