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饿……”
二楼客房里,传来宋天赐很虚弱的呻吟声。
他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条腿,原本需要每天吃消炎药、喝骨头汤进补。
可现在,别说骨头汤了,家里连一粒大米、一口热水都找不出来。
宋娇娇穿着两件毛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端着一个空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爸,厨房里连根菜叶子都没了。自来水也停了,哥说他疼得受不了,想吃止痛药……”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现在去哪给你们弄钱买药买饭!”
宋建国烦躁地抓着头发,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
极度的贫穷和饥饿,让他那暴发户的虚荣心被无情地撕裂。
他看着这栋宽敞、装修很豪华的别墅,心中涌起一股很荒诞的绝望。
他们现在就像是守着一座金山的饿鬼。
别墅是租来的,名牌衣服被抵押了,他们虽然身在富人区,却过得比桥洞底下的乞丐还要凄惨百倍!
就在宋建国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琢磨着要不要拉下老脸,去小区外面的包子铺赊两个馒头的时候。
“叮铃铃——叮铃铃——”
客厅角落里那部不需要插电的老式座机电话,突然很刺耳地响了起来。
宋建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香山公馆大门保安很不耐烦且带着嫌恶的声音:“九号别墅的宋老板是吧?大门外头来了一群人,大包小包的,还挑着活鸡活鸭,把咱们高档小区的电动门都给堵了!他们非说自己是您的乡下亲戚,带头的一个老头说是你二叔公!您赶紧过来处理一下,不然我们只能按盲流盲目遣返了!”
“什么?!二叔公?!”
宋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二叔公!三婶婆!还有乡下那群出了名的势利眼、吸血鬼亲戚!他们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了?!
宋建国这才想起来。一个星期前,他刚拿到假外商给的那笔巨款、租下这栋大别墅的时候,为了显摆自己的“首富前夫”身份,特意很高调地给乡下的二叔公打了个长途电话,吹嘘自己现在在省城住洋楼、开大奔、天天吃鲍鱼海参,让他们有空来城里“享享清福”。
谁能想到,这群闻到了腥味的穷亲戚,动作居然这么快,直接拖家带口地杀过来了!
“爸!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啊!”宋娇娇在一旁听得真切,急得直跺脚,“咱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还有钱招待他们!”
“你以为我不想把他们赶走吗?!”宋建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二叔公那个老东西最讲究封建宗族规矩!我要是现在把他拒之门外,他绝对敢在香山公馆的大门口撒泼打滚,骂我忘恩负义、数典忘祖!到时候整个富人区都知道我宋建国是个连亲戚都不认的穷光蛋,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是刻在宋建国骨子里的绝症。
哪怕他现在兜里只剩下三块五毛钱,哪怕他马上就要饿死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乡下亲戚面前,暴露出自己被打回原形、倾家荡产的凄惨模样!
“走!跟我出去接人!等会儿你们都给我机灵点,就说咱们是为了清肠胃才不吃大鱼大肉的,千万别漏了怯!”
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大老板”笑容,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硬着头皮走向了小区大门。
……
香山公馆气派的雕花黑铁大门外。
此刻简直就像是个很吵闹的农村大集。
十几个穿着破旧灰黑色棉袄、操着浓重乡下口音的男女老少,正围在保安亭门口大声喧哗。
带头的是一个满脸褶子、拄着一根旱烟袋的老头,正是老宋家的大家长——二叔公。
旁边跟着一个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的老太婆,那是出了名爱贪小便宜的三婶婆。
他们身后,几个半大小子正流着鼻涕,拿着树枝在保安亭很昂贵的大理石墙面上乱画。
地上还放着几个编织袋,几个竹编的笼子里,几只芦花鸡和绿头鸭正发出“咯咯嘎嘎”的很刺耳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家禽粪便味。
周围路过的富豪业主们,纷纷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快步走开,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鄙夷。
“让开让开!我是来找我大侄子的!我侄子可是你们这里的万元户,住大洋楼的!”二叔公很嚣张地用旱烟袋敲着保安室的玻璃。
“二叔公!哎呀,二叔公,三婶婆,你们怎么来得这么突然啊!”
宋建国一路小跑着过来,强颜欢笑地打着招呼。
“哎哟!建国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啊!”
三婶婆一看到宋建国,那双三角眼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立刻很亲热地凑上来,目光在宋建国身上来回打量,“不过建国,你这大老板怎么穿得这么薄啊?这大冷天的,连件貂皮都不穿?”
宋建国心里一抽,他的名牌大衣昨晚全被陈秋萍收走抵债了。他只能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那什么……刚在屋里开着暖气做运动呢,热得出汗,就穿得少点。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家,别在门口站着了!”
在保安很嫌弃的目光中,宋建国领着这浩浩荡荡、犹如蝗虫过境般的十几口人,走进了香山公馆。
一进九号别墅的院子,这群乡下亲戚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房子简直比那皇宫还要气派啊!”
“这地板!这都能当镜子照了!”
三婶婆很夸张地尖叫着,根本不管自己鞋底沾满了乡下的黄泥和鸡屎,直接一脚踩进了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奢华客厅。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犹如脱缰的野狗,在客厅里疯狂地跑来跑去。
“别碰那个花瓶!”宋娇娇看着一个熊孩子正拿着一个很昂贵的欧式落地大花瓶当马骑,吓得尖叫起来,这要是打碎了,把他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啊!
“哎呀,娇娇,怎么跟弟弟说话呢?”
三婶婆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很护短地一把将熊孩子拉进怀里,“不就是一个破瓶子吗?你爸现在是百万富翁,打碎十个八个的能怎么着?你们城里人就是小气!”
宋建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在滴血。
“二叔公,你们先坐,先坐!”宋建国强行忍住骂娘的冲动,招呼大家在真丝沙发上坐下。
十几个乡下亲戚毫不客气地一拥而上,那些沾满泥巴和油腻的棉袄,瞬间将那套很名贵的白色真丝沙发蹭得黑一块灰一块,惨不忍睹。
二叔公很大爷地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把脚上的破棉鞋一脱,露出一双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黑袜子,直接翘在了纯天然大理石的茶几上。
“建国啊,我们在长途汽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赶紧让保姆去厨房,给我们弄一桌好菜!不用太复杂,搞几斤红烧肉,再弄几个海鲜大龙虾什么的,填填肚子就行!”二叔公很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
红烧肉?
大龙虾?
宋建国摸着裤兜里仅剩的三块五毛钱,急得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别说龙虾了,他现在连买包榨菜的钱都紧巴巴的!
“这……二叔公,真是不巧。”宋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很僵硬地编造着谎言,“保姆今天请假回老家了。而且……而且咱们家昨天刚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娇娇她哥吃得肠胃不舒服。医生说了,今天咱们全家必须得吃斋念佛,清清肠胃,只能吃点清水面条,不能见荤腥!”
“吃面条?!”
三婶婆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声音很尖锐地拔高了八度:
“建国,你这就是不地道了!我们在乡下听说你发了大财,大老远跑来投奔你。你不给我们吃香喝辣的就算了,居然拿清水面条打发我们?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就是啊!这么大的别墅,连顿肉都不给吃,这大老板当得也太抠门了吧!”其他亲戚也纷纷跟着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很明显的不满和贪婪。
“没有没有!三婶婆,您误会了!真不是抠门,是真的为了身体好!”宋建国被这群亲戚的道德绑架逼得快要吐血了。
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为了保住这很脆弱的面子,他给宋娇娇使了个眼色,很肉痛地把裤腰带里那最后三块五毛钱抠了出来,塞进女儿手里。
“娇娇,快,去小区外面的小卖部,买……买十把挂面,再买两把小青菜,给叔公婶婆们煮个‘养生面’去!”
宋娇娇看着手里那很可怜的几块钱,委屈得直掉眼泪,却只能低着头,像个受气包一样跑了出去。
然而,这群极品亲戚的贪婪,又怎么可能是一碗清水面条就能填满的?
二叔公抽了一口旱烟,很刺鼻的烟雾在封闭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他眯着眼睛,目光开始在别墅里四处打量,最终很精准地锁定了二楼那间很宽敞、带着超大观景阳台的主卧。
“建国啊,这房子确实不错。”
二叔公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楼上,语气很霸道,透着一种封建大家长不容置疑的威权:“我老胳膊老腿的,需要阳光充足的地方养身子。楼上那间最大的向阳主卧,从今天起就归我和你三婶婆住了!你们年轻人火气旺,随便在一楼找个客房凑合凑合就行了!”
轰!宋建国如遭雷击。那间主卧可是他为了充门面,整个别墅里装修最豪华、床垫最软的地方!
他才住了没几天,这老东西一进门就要鸠占鹊巢?!
“叔公,那间是我的房间……天赐现在受了伤,也需要个好环境休养……”宋建国很微弱地试图反抗。
“放肆!”
二叔公猛地一拍茶几,很严厉地怒斥道:“怎么?你现在当了大老板,连最起码的尊老爱幼、长幼尊卑都不讲了吗?!我可是你亲叔公!没有我们在乡下给老宋家守着祖坟,你能有今天这发大财的风水?!你居然好意思跟我一个长辈抢房间?!”
“建国,你这可是忘本啊!”三婶婆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要是让你死去的爹知道你这么对我们,非得从地下气得跳出来不可!”
一顶很沉重的“不孝”大帽子,狠狠地扣在了宋建国的头上。
宋建国被怼得哑口无言。他骨子里对这种乡下宗族势力的恐惧,加上他现在是个极度心虚的空壳子,让他根本不敢翻脸。
一旦翻脸,这群极品绝对能把他的底裤都给扒出来。
“好……叔公您息怒,那间主卧,您住,您老人家住!”
宋建国犹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很屈辱、很窝囊地低下了头,咽下了这口带着血腥味的苦水。
……
仅仅一墙之隔的八号别墅。
同样是初冬的早晨,这里的画风却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在温暖如春的宽敞餐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咖啡的醇香和现烤牛角包的黄油甜味。
陈秋萍穿着很考究的羊绒居家服,坐在纯实木的餐桌前。
桌上摆着燕窝粥、有机水培蔬菜沙拉、以及从深海空运来的顶级银鳕鱼。
大女主很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鳕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姿态从容而高贵。
助理许嘉拿着一份早报,快步走进餐厅,脸上带着很强烈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师父,隔壁九号别墅可是热闹大发了!一大早,宋建国乡下的那群极品亲戚全杀过来了!少说也有十五六口人,带鸡带鸭的。现在隔壁就像个难民营,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是吗?”
陈秋萍放下刀叉,端起旁边的清茶漱了漱口。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陈秋萍很冷酷地点评道,“宋建国这个人,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暴发户面子,不仅花光了底牌,还主动把引诱苍蝇的臭肉挂在了自己身上。”
许嘉笑了笑:“师父,要不要我让物业去警告他们一下,毕竟太吵了,影响咱们这边的清静。”
“不必干预。”
陈秋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很平静地穿透冬日的薄雾,看向隔壁那栋已经被蝗虫彻底占领的九号别墅。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当一个虚荣至极的人跌落谷底时,还要被迫在那些极度贪婪、极度自私的亲戚面前,继续扮演一个慷慨散财的大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