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这种人的话还不如不嫁。”兰香扭过身,倔强道。
周氏一噎,眼前又闪过最近见到的那几个歪瓜裂枣,愁云瞬间笼上眉梢:“这可如何是好?爹娘在,你不嫁人我们也能护着你,可我们这把老骨头,又能陪你到几时?待我们闭了眼,你孤零零一个,可怎么活?”
“你兄嫂如今对你是好,但以后的事谁能料定?下面还有小辈呢,一天两天还好,谁又耐烦供养个姑母一辈子?”
想到女儿日后可能孤苦伶仃、受人冷眼,周氏喉头发哽,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可以自己养自己,不用他们养我!”兰香赌气道。
“养活自己?”周氏被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气笑了,食指恨恨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那铜板是树上结的果子,伸伸手就能摘?养活自己,哪有那般轻巧?
听着两人的话,林清舒眸光微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温声开口:“伯娘,让兰香跟我学做破酥包和糯米饭如何?”
周氏和兰香齐齐转头看来,相似的眉眼里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这,这......”周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翻江倒海。
这年月,学门手艺谈何容易?
拜师须得三跪九叩,奉上拜师酒,规矩大过天。
而就算顺利入了师门,学徒的日子也甚是熬人。
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工钱的,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师傅一家的免费佣人,从生火做饭到刷猪圈甚至倒夜壶都得做。
师傅接了伙计,重活累活自是徒弟扛,吃饭都得抢在师傅前头扒拉完好早点做事,而桌上的好菜,没师傅点头,筷子都不敢伸。
若是遇到那心善肯教的师傅,已是万幸。
若碰上那黑心肝的,为图个长久使唤的免费劳力,只肯教些皮毛敷衍,想出师难上加难。
且为了防止“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发生,很多师傅也往往会留一手,绝不会把所有秘诀和盘托出。
所以这手艺也不是那么好学的。
尤其林清舒还是庖厨一道,一道方子,对厨子来说便是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根本,更不可能轻易教予别人。
“林姐姐,使不得!方子都是极贵重之物,我怎么能要?”兰香忙拒,小脸涨得通红。
林姐姐救过她,她怎么还能占救命恩人这么大的便宜?
林清舒却摇头笑笑:“你们也瞧见了,我这食肆开张在即,食巷那边的摊子自是没法再摆。虽请了帮工,会厨的却只我一个,做不了这许多事,所以我本就有不再卖早食的考虑。这几日,客人们还同我说呢,担心再也吃不到破酥包和糯米饭。”
她看着兰香,眼神温和:“现下把这摊子交给你正好。客人们不用怕没了心宜的早食,你也能学门手艺。我那食摊每日的进项尚可,你学得好的话,靠它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她又转向周氏:“伯娘你也不用再操心兰香的婚事,若有那真心实意的良配,自然是好,若实在寻不着,兰香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立足。”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敲在母女俩心坎上。
兰香眼圈一红,直接扑进林清舒的怀里:“林姐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周氏亦是激动不已,紧紧攥住林清舒的手不放:“清舒啊,你这叫伯娘一家该怎么谢你才好?你对我们一家的恩,真是还也还不完......”
林清舒反手轻拍周氏的手背,宽慰道:“伯娘快别这么说,平日里您对我们的照拂还少么?再说,我这也不是白教的,我家不是还欠您家钱呢吗?就拿那抵了如何?”
“那点子银钱,哪抵得上这金贵方子?”周氏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样,日后摊子挣的钱,你也占五成!”
这下慌的成了林清舒,她忙摆手:“那哪成?后面的经营买卖我都没参与,盈利合该是兰香自己的。”
“林姐姐,你别推辞,人家徒弟都还要孝敬师傅的呢,你拿五成应当的!”兰香劝道。
林清舒不要,两个方子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本就是好意,怎么能白白占人五成收益?
两方几番拉扯,终于各退一步,以林清舒另占摊子两成收益,收满一年结束。
就这样,林清舒再去食巷时,身边便多了个兰香。
在家教手艺,在外学出摊,顺便给食客们引荐这个会接手早食摊的新摊主。
听闻破酥包与糯米饭得以延续,食客们自是欢喜,却也难免疑虑。
“林娘子,摊主换了人,这早食的味道还能是原先那个味儿吗?”
“诸位放心,我手把手教的,保证吃到的还是一样的味道。”林清舒笑得笃定。
“林娘子,你那食肆真的不卖早食了吗?要不再考虑考虑的?”也有人不死心追问。
“各位总得容我一点休息时间罢!”林清舒含笑告饶,“食肆铆足了劲儿准备午食和哺食,早食实是分身乏术了。”
“是极是极,不能什么都要!”旁边立刻有人帮腔,“这不早食摊已经有人接手了吗?我就等着林娘子的食肆开张,好一吃为快了!林娘子,可定好日子了?”
“本月二十,恭候诸位贵客光临!”
*
五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开市。
文临街是在卤肉味中苏醒的。
浓烈的香气飘了一整条街,引得沿街住户纷纷开门探头寻味:“哪家在煮肉?”
有那馋极了的忍不住顺着香味一路嗅去,行至香味最浓烈处,却见门扉紧闭。
抬头一看,红布遮匾,原是家新店今日开张。
正好奇着,店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高状的大胡子,手里拿着笤帚,看样子是准备开始扫洒。
住户犹豫片刻,还是上前问这个看着不好惹的汉子:“请问,此处是?”
汉子倒是回的客气:“这是林记食肆,今日午间迎客,欢迎客人到时进店品尝。”
哦,原来是食肆啊!闻着这味,想来吃食必是差不了!住户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奈何现在时辰未到,只能一步三回头踱了回去。
可那食肆里仿佛藏着勾魂摄魄的妖精,接二连三的味道飘出,还都香得不行,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躲都躲不掉。
人总不能不出气吧?
那住户在自家坐立难安,隔不片刻便忍不住踱到门口,探头望望日头,心头焦躁:怎的还没到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