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不见了?一个孩子你们都能看跑了?”宋衡看着差役,声音里满是不悦。
“大人,小的是按规矩把她关在杂物房里让老孙头看着。可谁知道,谁知道......”差役眼角嘴角都往下撇,一张脸苦得不能再苦,“那娃子竟然一拳头把老孙头打了个乌眼青,还拿灯台砸晕了他!”
“小的去瞧时候,人已经跑没了,老孙头就倒在地上,满脸血滋呼啦的,伤得不轻呢!”差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面露痛苦,好像被灯台砸中的是他。
“您说,这孩子也太邪性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娃娃能把一大人伤成这样?”
廊下安静了一瞬,宋衡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料到,一个小女娃的手段竟能如此狠辣。
难道在人贩子堆里浸淫时间太久,学多了恶毒,彻底移了孩童心性?
“叫左班头带人,寻着她逃跑的踪迹去追。”宋衡沉声开口。
“是。”差役领命匆匆离去。
宋衡转身,看见站在拐角处的林清舒。
“宋县尉。”林清舒上前,“我也是来找你说珠珠的事的。”
宋衡微微拧眉:“林娘子发现什么了?”
“方才兰香醒了,她告诉我,珠珠在人贩子里的地位不一般,言行举止也完全不似正常孩童。”林清舒顿了顿,“之前我只觉得这个孩子过于伶俐,拐骗技巧被训练得极好。”
“可现在,她居然能在被抓的情况下,维持弱小姿态降低人的防备心,能伺机打晕一个成人,还能从衙门这样的地方顺利逃掉......如此心性,这般能力,对孩子来说实在太难。”
宋衡目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林清舒犹豫一瞬,她方才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个电影。
有对夫妻领养了一个男孩,原本幸福的生活却突然变得乱七八糟。
男主人精神出现问题,和女主人的关系愈来愈差,直至分崩离析,女主人也经常一睡不醒。
男主人几经调查,才终于发现,原来罪魁祸首竟是自己领养的孩子。
他觊觎女主人,陷害男主人,计谋玩得炉火纯青。
只因他根本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故事编写得很精彩,但离现实世界十万八千里,看过就忘。
而现在......
“我弟弟林宇曾经跟我说过,看见珠珠的手很奇怪,骨节粗大,有茧,力气也大。我之前想不通,现在这些事连起来,我怀疑......”
林清舒深吸了一口气:“她是——”
“侏儒!”
两人异口同声。
林清舒眼神一亮:“大人知道?”
宋衡摇摇头:“以前只在书中读到过。”
侏儒,短人也。
没成想,今日,他也碰到了。
“林娘子,多谢。”宋衡朝林清舒点了点头,便欲转身离去。
他得赶紧告诉搜捕的人,不可掉以轻心,还要审问抓来的珠珠娘等人,证实这个猜测。
“大人,我能借用下公厨给兰香她们做些吃的吗?”林清舒忙道。
宋衡点点头,叫来一个守在厢房的杂役给林清舒领路,然后便急急往前头去了。
林清舒跟公厨的厨子借了些小米,准备做锅焦米汤。
可怜见的,这些人被关在地窖不见天日,还生生饿了好几天。
刚才抱着兰香,是听着她上面嘴在哭,肚里嘴也在嚎。
长时间未进食的人,胃肠功能极度脆弱,消化能力不强,就算他们一个劲喊饿,也不能一下子就给上大鱼大肉。
得先从清淡的流食开始,让肠胃重新适应蠕动。
公厨采买的小米色泽鲜黄、颗粒浑圆,林清舒一眼就瞧上了。
干锅不放一滴油,抓一把小米,再取一撮圆糯米,文火慢炒。
糯米不用多,一点点就好,要的只是那一丝丝若有若无、挂勺的稠滑。
焙炒时也不能急,锅铲轻推即可,不消片刻,锅里便升起袅袅青烟,这是谷物的水分在蒸发。
接着,米粒的颜色也逐渐转为深琥珀色,甚至有几粒小米边缘泛起了焦糖色的斑点,空气里也开始出现一股近乎烤核桃、烤杏仁的坚果香气。
这时刻正正好好,林清舒赶忙出声请杂役掩火,自己舀起一大勺滚烫的开水就往锅里泼。
“刺啦”一声,白雾腾起,热水翻涌。
锅里的香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迸发出令人眩晕的、混杂着米花糖和锅巴焦香的气味。
又转大火猛攻,看着这些焦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绽开,煮到汤汁浓稠泛黄,火就可以彻底熄了。
这时再加入一小撮盐,搅散化开,给所有的焦香、甘甜做一个底盘的托举,焦米汤就得以出锅。
舍弃米粒不要,只盛出上层的汤水,一碗碗端至兰香众人所在的厢房。
服过药,众人都已醒了七七八八。
本以为会到什么狼窝虎穴,却发现幸运得救,厢房里啜泣声不断。
劫后余生,高兴的。
林清舒带着人把汤分发下去:“大家仔细哭伤了眼,坏人被抓,他们才当哭,咱们合该笑才是。”
“都饿了吧?先喝点米汤垫垫,小心烫。”
兰香看着手里的米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亮亮的米皮,黄灿灿的,热意顺着碗壁传到手心,还没喝,眼睛和手先暖和了。
低头用唇碰了碰,是让人感到舒坦的烫。
身体久饿,此时一感受到食物,嘴便不由自主啜吸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落到胸口,再落到肚子里。
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肠胃,像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抚平了褶皱。
又喝了一口才尝出味来。
有点苦,是炒过的那种焦苦,但回甘马上就跟上,是米本身的甜,淡淡的,却让人无比踏实。
兰香一口接一口,喝得越来越快。
之前好容易止住的泪又突然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口热乎东西进到肚子里,她终于觉得,自己又是个活人了。
碗底最后那几口最稠,米浆挂在碗壁上,她也不放过,伸舌舔舐个干净。
真好喝啊。
还能喝上这样的东西,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