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淡淡:“你说你是被抓来的。”
“是!是!那杀千刀的人贩子,把我们娘俩关在地窖里,黑漆漆的,好几天没给饭吃......”珠珠娘声泪俱下,纵情哭诉着。
“那你怎么醒着。”宋衡打断珠珠娘的哭嚎。
珠珠娘愣了一下。
“她们都昏过去了。”宋衡指了指旁边几口棺材里被抬出来的女子,声音不高,“只有你们醒着,还哭得这么中气十足,不像是好几天没吃饭的啊。”
珠珠娘的嘴唇嚅了嚅。
宋衡不再看她的表演,转身吩咐道:“一并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去拽珠珠娘。
她突地挣扎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被抓来的!我们是好人家的——”
她的嘴被堵住了。
林清舒推着车照常拐进城门前的那条街时,远远就见城门外堵着一堆人。
往常这个时辰,进出城的队伍早该排出半里地了,今天全挤在城门洞口。
她把车交给路上遇到的相熟摊贩,带着卫明和林宇从人群缝隙往前挤。
板车、棺材、差役、被按在地上的冯掌柜三人。
她心中一惊。
这是......衙门动手了?这么突然?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地,碍于官府在办案抓人,还是这般惊人的事件,大家都不敢高声交谈。
林清舒忙拉住前面一个踮脚张望的老汉:“劳驾,这是怎么了?”
“棺材铺的!棺材里头夹了人!”老汉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么多棺材,里头全是人,造孽啊!”
林清舒松开老汉,继续往里挤。
棺材都已经被撬开,夹层敞着口,像被剖开的鱼腹。
差役正把人往外抬,一个一个,头发散乱,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迹。
她看见了吕麦麦,被两个差役架着从夹层里拖出来,头垂着,脚拖在地上。
“兰香姐姐!”卫明指着一个方向。
林清舒一看,兰香正蜷在第三口棺材旁边,眼睛闭着,脸上的脏污糊成一片,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着。
“兰香!”她喊了一声。
兰香没有动。
林清舒咬紧下唇,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宋衡闻声转过来,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近:“林娘子,都找着了,活着。”
林清舒抬头看他,目露急切:“大人,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宋衡点点头。
林清舒忙拉着两个小的跑过去。
她在兰香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试了试吕麦麦的。
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指上。
“呼——”林清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把兰香脸上的乱发拨开,手碰到兰香的脸,凉凉的。
她攥住兰香和麦麦的手,开始搓。
一下,又一下。
卫明和林宇看了,也有样学样,抓起两人的另一只手。
宋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吩咐差役:“先运回衙门,通知各家来领人。”
差役们开始把救出来的人往车上抬。
林清舒站起来,挤回摊车边,对相熟摊贩说:“吴叔,劳您帮我去食巷跟客人说一声,我临时有事,今早不出摊了。”
老吴应了一声,林清舒推车跟在差役后面,准备一起去衙门。
这时,押送珠珠母女的差役走过。
珠珠娘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团,头发披散,眼神疯狂似困兽。
珠珠走在她后面,没有被绑。
差役看她是小孩,只拽着她的胳膊。
她低着头,脚步踉踉跄跄,像是被吓坏了。
经过林清舒身边的时候,珠珠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吓坏的小孩子没有两样。
但她的眼睛......
林清舒对上了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潭沉在深谷底部的死水,无波无澜。
那目光从林清舒脸上滑过去。
没有停留,也不含恶意。
像是茫然地、无意识地扫过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林清舒站在原地,手心忽然出了一层薄汗。
卫明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握紧车把:“走吧。”
她没有再看,但那双眼睛,莫名像一枚凉透的钉子,钉进了她的后脑勺里。
县衙后堂的厢房被临时腾了出来。
主簿让人搬来几张草席和薄被,把救回来的女子和孩子安置下,然后转头吩咐去请郎中。
外院,差役押着几个犯人往大狱的方向走。
珠珠没有被带进去。
负责收押的差役看了看这个小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本朝律法,十岁以下的孩童,除杀人、谋反等十恶不赦之罪外,不予枷锁囚禁。
恤幼之义,念其智识未全,受人教唆,情有可悯。
差役叹了口气,拿手点了点珠珠的额头:“你爹娘不教你好,干这种勾当。往后大了可怎么办?”
珠珠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差役把她带到二门边一间放杂货的小耳房里,交代门口值守的老头好好看守。
老头往里一瞅,珠珠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小小一团,甚是可怜。
心一软,把门带上,没再看了。
厢房里。
林清舒蹲在兰香榻边,喂过药,拿湿布子擦她脸上的泥垢。
不多时,兰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
她直挺挺坐起,瞳孔紧缩,嘴唇发白,双手在空中乱抓。
林清舒一把握住她的手:“兰香,兰香,是我。”
兰香涣散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清舒脸上。
一息,两息。
她的嘴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抽噎,猛地扑进林清舒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浑身抖如筛糠。
“好了,好了。”林清舒轻轻拍着她的背,“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
兰香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气声。
然后似想起什么,从林清舒怀里挣出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珠珠,”兰香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她不是小孩。林姐姐,她是恶魔!”
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那些人贩子都听她的。她站在暗室里头,看着我们,说这个品相好能卖好价钱,那个不听话要先饿两天。她用小孩的声音说这些话,笑着说的......”
林清舒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脑海浮现。
现在想来,那不是空,是压得极深的暗流,只待你放松警惕,就一把将你卷入。
她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宋县尉。”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宋衡,身旁站着一个面色发白的差役。
那差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清舒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宋县尉,那孩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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