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昀的指节慢慢收紧,却不敢动作,趴在顶上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好在,心里的担忧还是轻松了些许,听这说法,她们之前盯上林宇应该只是意外。
说话声还在继续。
“可惜了。”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并没半分可惜的意思,反倒有一丝诡异的满足感,“要不是那女人防得实在是紧,我真想连她一块弄来,往那暗室一关,饿上几天,再上点手段,看她还端不端得住。”
“够了。”冯掌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上头说了,不要节外生枝,等漆干了就走。”
珠珠娘哼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灯影晃了一晃,有人站起身。
卫昀慢慢合回瓦片,整个人往下退了退。
“吱呀”两声,门开了又关。
冯掌柜端着烛台走了出来。
卫昀藏在房脊后,只露出小半张脸。
冯掌柜径直去了东边的一间屋子,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上,过一会,影子坐了下来,手里拿起一杆笔。
卫昀忙悄声追过去,趴在屋顶,故技重施。
透过瓦缝,只见冯掌柜正背对着他写着什么,内容被挡住,他看不见。
好在没多久,冯掌柜就停了笔,合上册子,拉开椅子蹲下身,在桌案底部摩挲两下,然后一块木板就被撤了下来。
原来是个暗格。
他把写好的册子放进去,安回木板,桌案就又恢复了原状。
没有过多停留,冯掌柜走了出去,锁上门。
很快,刨子推过木料的声响传来——他在赶工。
卫昀从屋顶下来,摸到后窗前。
窗棂是老的,轻轻一抬就脱了榫。
他翻进去,落地无声,径直走向桌案,学着冯掌柜的样子找到暗格,拿出那本册子。
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亮,卫昀勉强看清了内容。
是个账本,其实没有几页,但内容足以触目惊心。
地区、日期、名字、品相、银钱、收货方......
明明看的是白纸黑字,拿的是轻飘飘的纸张,他却觉得手中重若千钧,那些一笔一划仿佛化成了血水,流进他的眼底。
忽然,视线一顿,他死死地看着一处落款——青州张。
那个人?
“冯老头,吵死了!”
突然,一道抱怨声响起,打断了卫昀的思绪。
“时间紧,忍着。”外面,冯掌柜淡淡回道。
卫昀不再多留,合上账本,原样放回。
出屋,翻窗,把窗棂按回去。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这个充满罪恶的院子一眼,然后原路返回。
不管是院子里被藏着的人,还是那本账册,现在都还不能轻举妄动,事关重大,他得立刻联系上自己人,从长计议。
*
守经街的暗哨换了一班。
新来的差役姓马,在县衙当了三年差,办过最大的案子是抓偷鸡贼。
他被分到后半夜的岗,蹲在棺材铺斜对面的矮墙后头,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扛不住了。
虽然已是四月,但夜晚的风裹着凉意从巷口灌进来,还是冻得人直发抖。
他把领口紧了紧,整个人缩成一团,盯着毫无动静的棺材铺,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差役被换班的叫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讪讪地说:“安静着呢,一整晚都没动静。”
换班的也没多问,让他回县衙传信暂无异常。
马差役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往巷口走。
还没行动呢,他愣住了。
棺材铺的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四,嘴里叼着半块干饼,懒洋洋地靠在门上,让门扇大敞。
然后是两个伙计,奋力地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被抬上板车,他们又转身进去,再抬一口。
一共五口棺材,分了三车,盖上油布,麻绳捆紧,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
冯掌柜最后出来,他没坐车辕,站在车旁,把捆棺材的麻绳挨个拽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跟其中一个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点点头,又缩回门里,把后门带上。
然后,三人一人拉起一辆板车,就往巷口走。
马差役愣在原地,看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口棺材在上面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换班时说的。
“安静着呢,一整晚都没动静。”
他蹲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发现,而现在,冯掌柜带人拉着三车的棺材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他瞪大了眼,和来接班的差役面面相觑。
下一瞬,他急急给对方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盯着,而自己则拔腿就往县衙跑。
*
半个时辰前。
冯掌柜忽然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做梦,就是醒了。
直挺挺地坐起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闷得整个人透不过气。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离天亮还有一阵。
他坐了一会儿,穿上鞋,推门出去。
张四的鼾声从厢房里传出来。
冯掌柜站在廊下,看着那排黑漆漆的棺材,有的漆还没干透,隐隐反着光。
脑中却突然冒出四个字——
夜长梦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白日还好好的,入睡前还在盘算后日起运的时辰。
现在忽然就觉得等不了,晚一刻都不行。
他走到厢房门口,一把推开门:“起来。”
张四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冯掌柜提高了声音:“起来,都起来。今天就走。”
两个伙计揉着眼睛从通铺上爬起。
张四打着哈欠挠了挠胸口,嘴里还在念叨:“不是还有两天吗?”
“先送一批。”冯掌柜径直往柴房走,“剩下的等下一趟。”
他没解释为什么,张四看他的脸色,也没敢再问。
暗室的入口就在柴房,冯掌柜搬开柴垛,拉开盖板,一股难闻的气味涌出。
他提着灯笼走下去,灯光照出蜷在墙角的一排人影。
兰香被光亮刺醒,她眯着眼,看见冯掌柜的脸从灯光后面浮出来,没什么表情,像戴了一张干硬的皮。
“带上去。”
两个伙计下来,把人一个一个往上拽,嘴里还不忘给她们塞上布。
吕麦麦被拽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又饿又怕,膝盖不听使唤。
伙计不耐烦地扯了她一把,她整个人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
兰香想去扶她,奈何自己也被缚住,无能为力。
六个女子,两个孩子,从暗室里被推搡上来。
刚吸进第一口空气,还没适应久违的光线,眼前就被一块黑布罩住。
兰香听见身后有人开始哭,哭声闷在布团里,像小兽的呜咽。
她被塞进一个逼仄的、四面都是木头的空间。
木板的味道混着新漆的刺鼻气味,将她从头到脚淹没。
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她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棺材。
她想喊,嘴里塞着布;想踹,脚被牢牢捆着。
黑暗中,一个温软的身体又被塞了进来。
耳旁传来吕麦麦闷哑的叫声,兰香忙挣扎着摸过去,死死握住她的手,用同样的闷喊声回应。
“啧,还是太吵。”
慵懒的女声传来。
兰香和吕麦麦的身体骤然僵住,这个声音,是珠珠娘。
“灌点药,免得出岔子。”只听她说道。
没多会,嘴里的布被猛地扯开,还未来得及高喊出声,坚硬的碗沿就卡在了嘴边。
继而,水直灌而下。
“呜嗡呜嗡”
哪还有空隙喊?
碗离,布塞,盖棺。
下一瞬,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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