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舒今天的摊收得比以往都早。
东西都来不及收拾齐整,一股脑全堆上车就走。
牵上驴,方向不是出城,而是县衙。
“林娘子?”早上刚见过的差役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有消息大不了我们去告诉你嘛,你这带着两个孩子一趟趟跑,也不是事儿啊。”
“差爷,”林清舒打断他,“我这回是有线索要报,麻烦通禀一声。”
差役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上头这几天因为失踪案的事心情不好,一点就炸。
之前有兄弟因为没核实清楚情况就上报,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但想想不久前才吃过人家带来的早食,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这回出来见林清舒的是个文书,手里拿着册子,眉眼间带着疲态。
他看了林清舒一眼,觉得大约又是一个来添乱的百姓,但又不得不例行公事,于是淡淡道:“说罢。”
林清舒把张四买包子的事情说了。
还拿出收得好好的铜板,表示铜板上的气味和当初自己在珠珠娘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文书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就凭一股味道,你就认定在你摊位上买包子的这个人和人贩子有关?”
“那不是寻常的味道,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沾上的,他们必定在同一个空间待过很久。”
“所以呢?”文书不耐地合上册子,终于抬头:“林娘子,县里和桐油、生漆这些东西打交道的可不止棺材铺,木器坊、漆器铺、雕花作坊都有可能。光棺材铺就有三家。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母女俩身上的味道是棺材铺里的呢?还一定是冯记?”
林清舒有些哑然,她顿了顿,不愿放弃:“但冯记闹鬼的事着实蹊跷,自从闹鬼发生后,县里就——”
“林娘子,”文书截住她的话,叹了口气:“我们查案是要讲证据的,不是靠猜就行,也不是凭一股味道就能胡乱定论是人犯。”
“什么味道?”
林清舒转头。
县尉宋衡从二门里走出来,青衫洗得发白,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的青黑。
他看着林清舒,认出是上回提供疑似人贩母女画像的小娘子:“林娘子,你这是?”
林清舒又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宋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伸出手:“铜板给我。”
林清舒忙递过去。
宋衡接过手帕捧至鼻前,闭上眼细细嗅闻。
片刻,他才开口:“有铁锈的味道,应当是桐油掺铁粉调和漆。”
他来回踱了踱步:“县里三家棺材铺,吴记是专做富贵人家生意的,生漆中通常会加入香料调和。周记的漆料我记得是从徽州进的,掺的是松烟,味道发苦。冯记......”
宋衡猛地停住,看向林清舒:“林娘子,你确定那对母女身上的味道和这个分毫不差吗?”
林清舒果断点头:“我是厨子,对气味最是敏感,就是这个味道。”
“秦昇,”宋衡转头看向文书,目光熠熠,语速有些快:“派人去县里的漆铺打听打听,除了冯记还有没有人进过这种调和漆。另外,再派一队人去给我把冯记盯紧了,暗中探明情况,先不要打草惊蛇。”
文书应了一声,忙下去布置。
宋衡看了林清舒一眼,微微点头,本要踏出大门的脚又拐了回去,匆匆回了内衙。
今天,又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一天。
*
上岭村。
夜已经深了。
皎白的清辉透过树叶缝隙,撒下斑斑点点。
斑点浮动间,卫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墙根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影子贴着墙皮溜了过来,还没站定先吸了吸鼻子——林清舒哺食做的小酥肉和水煮肉片的香味还残留着。
深深吸了两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几步蹿上了树。
“头。”
卫昀没看他:“你是来盯人的还是来讨饭的。”
“盯人盯人。”孟平赶紧正色,但眼神还是往灶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头,上回嫂子给的包子和糯米饭好吃吧?”
卫昀睁开眼,目光幽幽。
虽然光线昏暗,但孟平还是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让你找的那对母女,有下落了吗?”
孟平脸垮了下来:“头,那俩真跟耗子似的,庙会后就没人影了。我连寺里都翻遍了,就怕她们在神仙底下干脏事,可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摸着啊。”
“要你何用。”卫昀淡淡道。
“不是——”孟平急了,“换你去找找啊,我又不是平川人,摸不清楚。”
“已经找到了。”
“啊?”孟平错愕,“你怎么找着的?”
卫昀没说话,只是头往旁边一撇。
孟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林清舒屋子的方向。
反应过来,孟平嘴巴张成一个圈,卫昀看不下去,给他手动合上。
“那现在怎么办?”孟平摸了摸下巴。
“你守着,我去探一探。”卫昀直起身。
“一定要去吗?那不是我们的任务。”孟平有些担心。
卫昀扭了扭脖子:“她们之前想对林宇下手,就不能掉以轻心,我得确定她们选择林宇是意外还是故意。”
“走了。”
话音一落,卫昀轻轻一跃,转瞬,背影没入夜色当中。
冯记棺材铺。
卫昀小心避过衙门的暗哨,趁着换班时刻,闪身上了房顶。
棺材铺后院比前院大,靠西是一排屋子,黑着灯。
唯独最里头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道细细的刀口划在夜色上。
他贴着房顶小心摸过去。
屋里隐隐有说话声。
他把屋顶瓦片轻轻挪开一条缝,贴过耳朵。
一个女声,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头:“......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等这批棺材漆好,连你们一起送出城。”低沉的男声,听上去有些年纪,应当是冯掌柜。
“哼,城里现在到处是我们的画像,十有八九就是那女人干的。我就说......”
“行了。”冯掌柜打断她。
“我怎么不能说了?”女声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第一次在巷子里,眼见着就要得手了,她横插一脚。第二次更是,连两个小娃娃都管得死死的。”
冯掌柜没说话。
又听得一声冷笑,声音里掺上了一种黏腻的酸意:“不过她那张脸倒是不错,那双眼珠子,看得人真想给她扣下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还有她那两个弟弟,跟年画娃娃似的,尤其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