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吃食被抢走,有人的吃食却要主动出手。
崇文馆膳房内,何先生看着面前剩的一个糯米饭,满含深情,面露不舍。
哎!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早食才吃两个糯米饭三个破酥包,居然就积食了。
搁他年轻那会儿,再多几个都吃得下,又何必现在看着这个遗珠即将脱离他的怀抱落入他人之口?
今日的糯米饭份额已经达到最多,再吃肠胃就受不住了,他只得忍痛把剩下的这份转手予人免得浪费。
一道板正的身影由远及近,何先生招招手:“宁先生。”
宁先生停下脚步,看向出声的方向,顿了顿,端着饭菜走到何先生对面的位置坐下。
何先生瞅一眼宁先生的盘中,两个老面馒头、一碟用盐和姜汁腌制的茄子,外加一小碗豆比肉多的炒鸡。
他在崇文馆多年,膳房的菜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花样,早就吃腻了。
今天来也是因为早上吃太多积食不消化,午食只得来寻些清淡的米粥,顺便请人帮忙热一下冷掉的糯米饭。
但宁先生这个人是数年如一日,膳房做什么他都照吃不误,也从未抱怨。
这方面,何先生自叹不如,看向宁先生的眼神都带上一丝佩服。
不知道这样的人碰上林娘子做的美食会如何呢?
何先生有些期待了。
他把手边热好的糯米饭推到宁先生面前:“宁先生,这个糯米饭滋味甚好,分你一尝。”
宁先生瞥了一眼荷叶包,淡淡开口:“谢何先生好意,但我有了餐食,您还是自己留用吧。”
“诶。”何先生不赞同地看向他,拿过荷叶包三两下拆开,又推得离宁先生更近了些。
虽然是重新加热的,但被荷叶包裹了一上午,荷叶的清新已经渗入糯米之中。
此时一打开,糯米的清香混着荷叶、竹子的清新,连同热气一齐扑向宁先生。
若是细细嗅之,还能闻到一股清酱的酱香和猪油的荤香。
宁先生皱了皱眉,看着露出来的椭圆饭团,酱色的米粒颗颗分明,表面油光泛亮,像是抹了一层蜜。
“何先生,我......”
何先生不等他拒绝,开始博同情:“今早在食巷买的,排了好长的队呢。但是我糯米吃多了积食,现在还不舒服,这个实在是吃不下了。好好的粮食不能浪费不是,这不只得托你帮我解决掉。难不成你看我硬吃下去,活活胀坏不成?”
宁先生往后靠了靠,避开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
“何先生可以分给其余同僚。”
“那些家伙和我一道买的,早都和我一样吃撑了。”何先生不依不饶,就是要把这糯米饭给他。
宁先生沉默不语,何先生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道做这糯米饭的小娘子是什么人么?”
“是阵亡士兵的遗孀,家里老人也都没了,一个寡妇带着还是孩子的小叔子,讨生活不容易。你吃她一口吃食,不光是饱肚子,还是帮衬忠烈之后。”
这话说得,宁先生无从反驳。
他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个荷叶包。
离得近了,那股香气愈发浓郁。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香,是朴实的、厚道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他抿了抿嘴,张口咬下去。
米饭带着清酱的咸鲜和微微的回甘在嘴里散开,软糯弹香却不粘牙。
嚼着嚼着,突然“咔嚓”一声。
是咬到了里面的脆哨。
那声音不大,却在宁先生的脑中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小一粒肉丁能脆成这样,像踩碎了一片薄冰,细小的酥粒在齿间散开,裹着油脂的香气,铺满了整个舌头。
紧接着是藏在米粒中的其他配菜。
一口酸味猛地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口的浓油赤酱——是咬到了酸酸脆脆的萝卜丁。
宁先生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这酸味来得太巧,刚好在觉得有点油腻的时候,一下就把腻味解了个干干净净。
里头还有拌好的芥菜和绿豆芽,碾破就有满满的汁水,带着野菜独特的清甜,混在糯米饭里仿佛让人感受到了雨后泥土的气息。
宁先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咬第二口了。
第二口咬得更大,腮帮子鼓起来,嘴角不小心粘上一粒米。
他没有注意到,因为辣味涌了上来。
嚼第一口的时候没觉着辣,嚼第二口的时候,辣味才从舌尖满满爬上来,温温热热的,舌头有些烧灼感,却让人欲罢不能,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吃着吃着,宁先生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对面何先生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
何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我就知道”的意思。
我就知道没人能不爱上林娘子的手艺。
“怎么样?”何先生问。
宁先生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抹了一下嘴角:“尚可。”
“尚可?”何先生笑了起来,“你那尚可的表情,跟我家聘猫偷吃了我钓的鱼一模一样,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宁先生,口腹之欲被满足的感觉不错吧?”何先生调侃。
宁先生没理他,自顾看向手里的荷叶包。
油已经洇透荷叶,在他的指尖留下一个个印子。
那油印子亮晶晶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猪油香。
习惯书墨香的他却不觉讨厌。
“何先生。”
“嗯?”
“你说这是在食巷买的?哪个位置?”
何先生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挑眉看向宁先生:“怎么?你想自己去买了?”
宁先生面不改色:“不是你说的,帮衬忠烈之后么?”
“哦——这样啊。”何先生拖长了调子,站起来拍拍衣袍,“你去食巷问问就知道了,卖破酥包和糯米饭的就是她。”
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了,那个糯米饭,你要是觉得‘尚可’,下次可以让她多加一份脆哨,脆哨才是灵魂所在。”
宁先生没接话,继续把最后几口糯米饭吃下,然后把荷叶叠好,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放在桌角。
看了看,又塞进袖子里。
他拿起膳房的馒头吃了一口,思绪却还在方才的糯米饭上。
“她明日还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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