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惦记手艺的林清舒此刻正在洗折耳根。
泥土洗净,拔去根须,掐成一指长的段搁在陶碗里。撒上适量的盐、花椒、茱萸碎、蒜末,葱花,再淋上一圈清酱和醋,用筷子拌匀,白色的根段裹上各种颜色,脆生生的,看着就精神。
她把这最后一道凉拌折耳根端上桌,扬声道:“吃饭啦!”
一大两小围坐,林清舒率先伸手夹了一筷子折耳根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嚼得脆响,独属折耳根的草木香在口腔爆发,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苦涩,但吃得久了,舌尖又会迸出一丝回甘。
林清舒满意地点点头,野生折耳根的味道就是比大棚的要好,香气更浓,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气都集中了。
卫明和林宇都没吃过这东西,见林清舒嚼得香,都好奇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好吃吗?”卫明问。
“折耳根,特别特别好吃。”林清舒把碗推过去,“你们俩也尝尝。”
卫明和林宇纷纷伸筷。
“哕!”
卫明侧头吐出,眉头皱起,“这个好难吃!好腥啊!”
林宇也受不了这个味,只不过动静没他大,“呸、呸、呸”的,舌头都吐了出来。
“好像在吃裹了泥巴的鱼,这是你做过的最难吃的菜了。”卫明一言难尽地看着林清舒。
林清舒白他一眼:“是你们不懂欣赏好吧?折耳根多好吃,还能清热解毒,对身体好。”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嚼起来,表情那叫一个享受。
卫明有些犹豫,不信邪地又夹起一根,闭眼送进嘴里。
这回比第一次强,硬是多嚼了两下,但第三下的时候实在憋不住,整个人一哆嗦,弯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整张脸都皱成了小老头的样子,快快舀了勺汤把味道给顺下去。
咽了咽唾沫,看向林清舒的眼神里写满了敬畏:“嫂子,你真是个狠人。”
林宇一脸赞同地点点头。
不远处,藏在树上的卫昀却觉得两个小的太夸张,不就是个野菜,能难吃到哪去?
他们行军打仗缺粮少食的时候,连树皮都能啃,活虫也能吃。
等夜深三人睡去,卫昀便悄悄翻身进了灶房。
拌好的折耳根林清舒一人没有吃完,还剩了小半盆。
他用手拈起一根丢进嘴里。
喉头瞬间紧缩,舌根反射性顶起,留那根小小的折耳根在嘴里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一个半夜偷吃的还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一鼓作气把折耳根使劲咽下,然后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他这媳妇果然不一般。
而纠结了一晚上的宁先生,在次日一早,还是踏入了已经许久未经过的食巷。
林清舒的摊位现在很好找,排着最长队的那个就是。
今日的排队方式还有所更新。
林清舒每日准备的吃食份量有限,来得晚的很可能排不上,来过的食客都知道这一点,因此不少人都会早早跑来抢位。
但他们人是来了,却还没到林清舒的出摊时间怎么办?
就只有站着等。
久了还是挺累的。
排过两回有了经验,不少人便开始想让自己排队更舒服的方法。站着累,那坐着不就行了?
于是带垫布的带垫布,拿草纸的拿草纸,背软垫的背软垫,甚至还有人搬了凳子过来等。
一溜排开,快挡道了又折回来,像是九曲大肠。
宁先生头回来没经验,站在一群坐着排队的人中间格外显眼。
他耳观鼻鼻观心,默默走到队伍后面排起来。
“咦?”
一声疑惑在身后响起。
片刻,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从身后支了过来。
宁先生余光一瞟,正正对上一双清澈且熟悉的眼睛。
“宁先生?真是您啊!”
是王子杰。
之前被他抓住因买吃食而迟到被罚的王子杰。
宁先生呼吸一滞,心里有些不自在,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上次是怎么说王子杰的来着?
宁先生回忆了一番。
好像是说他排队买吃食是浪费时间,还说他是饕餮。
宁先生又看向自己身前并不短的队伍,沉默了。
王子杰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先生的尴尬,而是生出一种找到同好的兴奋,尤其这个同好还是自己的老师。
“宁先生,您也喜欢林娘子这儿的吃食啊!”
宁先生面不改色,维持淡定:“何先生说这位摊主不容易,来支持一下生意。”
“噢噢。”王子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果然,宁先生还是那个宁先生,怎么会贪图这点口腹之欲呢?
“先生,您坐,这还得排一会儿呢。”王子杰把自己带的小凳子放到宁先生脚下。
宁先生看着凳子默然不语,这小子,还真是排个队都要用最舒服的方式。
要搁以往,自己早就开始教育他不能贪图享乐了,可现在,宁先生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王子杰才猜不到宁先生想教育自己的心思,只一个劲热情地招呼他:“先生,您别不好意思,大家都这样,您尽管坐。”
边说还边上手,扯着宁先生的胳膊就是一个下拽。
宁先生一个不察,“啪嗒”坐下,半边屁股肉传来隐隐痛感。
闭眼,深呼吸。
“先生,您怎么了?”王子杰挠了挠头。
宁先生看了看这个傻是傻了点但还算尊师的学生,摇了摇头:“无事。”
顿了顿,又说:“既然排队还要一会,正好你把昨日那篇赋背了,开始吧。”
王子杰:“啊?”
磕磕绊绊的背书声响起,排队的人中有同塾的学子认出宁先生,也连忙开始正襟背书。
而其他学馆的学子见有人排队也不忘上进,便也不甘落后,开始自发背起来。
就这样,一个吃食摊的队伍,居然传出了朗朗吟诵声。
忙活的林清舒闻声一看。
嗯?我的摊位还有让人好好学习的效果?
队伍就这样在读书声里慢慢前进。
临近快收摊的时候,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林姐姐!”
林清舒抬头:“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