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恶梦
因为这件事情,她们不得不搬回去了。
回到东宫的头几天,一切还算平静。
贾南风让人把正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帐子换了新的,被褥也换了新的。
窗台上摆了几盆水仙,是平娘特意从贾府送来的,说看着绿意心情好。
司马衷白天照例往她屋里跑。可一到了傍晚,皇后身边的人就会准时出现在东宫门口。
“殿下,良娣请您过去用晚膳。”
司马衷每次都不愿意去。他扯着贾南风的袖子,皱着一张脸,像个不想上学的孩子。
“我不想去。那里规矩多,吃饭都不能说话。”
贾南风每次都替他整好衣襟,把他往门口推。
司马衷被她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春雨开始下起来的时候,贾南风的身子还是没好利索。
她整日整日地头疼,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连书都看不进去,只能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太医来看过,说是那一次伤了元气,需要慢慢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徐嬷嬷每日熬药,一日三碗,雷打不动。贾南风喝得苦了,也不吭声,只是喝完要一杯清水漱口。
青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姑娘,您这都回来半个月了,殿下每天白天来,晚上就被叫走。皇后娘娘那边看得太紧了,咱们送什么都送不进去。”
贾南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送不进去就不送了。”
“可是姑娘,杨良娣那边……”
“她那边怎么了?”
青叶抿了抿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每日都让人送补品过去。燕窝、人参、血燕,什么金贵送什么。杨良娣的院子里,天天飘着药味儿。”
贾南风没有说话。
青叶又道:“还有人说,皇后娘娘亲自点了太医,每隔三日就去给杨良娣请一次脉。那阵仗,比当年谢良娣怀孕的时候还大。”
贾南风睁开眼睛。
“知道了。”
青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徐嬷嬷一个眼神止住。
徐嬷嬷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太子妃,该喝药了。”
贾南风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皱了皱眉,接过徐嬷嬷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
“嬷嬷,外头是不是要下雨了?”
徐嬷嬷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是,要下大雨了。”
贾南风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春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窗棂上,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贾南风坐在窗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
青叶从外头跑进来,衣裳都被雨打湿了。
“姑娘,杨良娣来了。”
贾南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杨良娣。她说来给太子妃请安。”
贾南风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
“让她进来。”
杨薇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头发梳成堕马髻。
她的脸色红润,气色极好,跟贾南风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殿中央,行了个礼。
“妾杨氏,给姐姐请安。”
“杨良娣不必多礼。坐吧。”
杨薇站起来,在旁边坐下。她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几盆水仙上。
“姐姐这里倒是清雅。”
贾南风没有接话,对青叶道:“上茶。”
青叶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不多时,端了两盏茶过来,一盏放在贾南风面前,一盏放在杨薇面前。
杨薇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动。
贾南风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杨良娣怎么不喝?可是茶不好?”
杨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姑母说了,让妾在外头不要随便吃东西。毕竟……”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妾现在,是两个人了。”
青叶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徐嬷嬷拉住袖子。
贾南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那就别喝了。青叶,撤了。”
青叶咬着嘴唇,上前把杨薇面前那盏茶端走了。
杨薇坐了一会儿,见贾南风始终不冷不热的,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行了个礼。
“妾不打扰姐姐歇息了。改日再来给姐姐请安。”
贾南风点了点头。
杨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对了姐姐,姑母说了,妾这胎若是个男孩,便是太子的长子。到时候,还要请姐姐多照拂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青叶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姑娘!您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平常八百年不来一回的!她这是来请安的吗?她这是来示威的!”
贾南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知道还生气?”
青叶被噎住了。
徐嬷嬷走过来,把贾南风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
贾南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又开始做噩梦了。
这一次,孩子没有笑。他就那么看着她,她走过去,蹲下来,想抱抱他。
可她怎么也走不到跟前。她走一步,孩子退一步。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孩子就那么看着她,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在花丛后面。
贾南风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又一次直到天明。
青叶进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她看着贾南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贾南风梳头。梳着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
“姑娘,您瘦了。”青叶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回来这么些天,一天比一天瘦。奴婢看着心疼。”
贾南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看着颧骨越来越突出,看着下巴越来越尖。
“过些日子就好了。”
青叶擦了擦眼泪,继续替她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