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请罪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肩头。
她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太子,在床边坐下来。
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贾南风就已经出了门。
她没有坐太子妃的仪仗,只带了一个青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侧门出去,往皇宫的方向去。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来。
青叶扶着她下车,脸上带着担忧:“太子妃,您一个人进去……”
“你在外头等着。”
贾南风理了理衣襟,抬脚往里走。
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细长的蓝色。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皇后住的殿叫承明殿。
贾南风在殿门外站定,对守门的内侍道:“烦请通禀,太子妃贾氏,求见皇后娘娘。”
内侍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声音:“皇后娘娘宣太子妃进殿。”
贾南风抬脚跨过门槛。
殿里燃着香,那香味淡淡的,却无处不在。杨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也不抬头。
贾南风走到殿中央,跪下去。
“儿臣叩见皇后娘娘。”
杨皇后翻了一页书。
殿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贾南风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膝盖开始发麻,杨皇后才终于放下书,抬起眼来。
“太子妃这一大早的,来本宫这儿跪着做什么?”
贾南风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儿臣是来请罪的。”
“哦?”杨皇后的眉毛动了动,“请什么罪?”
“昨夜太子在贾府不慎摔伤,昏迷不醒。儿臣心急之下,处置了护佑不力的家兄贾黎民,鞭八十,发入军中为苦力。”
她顿了顿。
“今早太子好转,醒过神来,儿臣才想起,家兄曾言他是奉皇后娘娘召回京的。儿臣处置了娘娘要的人,特来请罪。”
杨皇后看着她。
那目光从上首落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地砖上那道被窗棂分割的光影里。
“贾黎民是你哥哥。”杨皇后的声音很慢,“你打他,是你贾家的家事。本宫管不着。”
贾南风没说话。杨皇后看了她很久。
“抬起头来。”
贾南风抬起头。
杨皇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你倒是个狠的。”她说,“对自己亲哥哥也下得去手。”
贾南风的声音很平,“太子昏迷,是贾家保护不利,父亲即将去关中,还请母后看在哥哥已经受罚的份上,放过贾家其他人。”
杨皇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倒是个聪明的,你罚都罚了,我也不好在斥责,但到底是你家里人,你倒是知道舍取。”
“儿臣嫁入东宫那日起,便是皇家的人。”贾南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贾家是母族,可皇家是君。君前无父子,臣妾不敢因私废公。”
殿里静了一瞬。
杨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因私废公……”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倒是会说话,也会做事。”
她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本宫问你,太子摔伤,是怎么回事?”
贾南风低着头:“太子贪玩,要上假山看花。家兄贾黎民奉命陪同,未能拦住,致使太子失足坠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杨皇后看着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贾黎民说,他是奉本宫之召回京的。这事你知道吗?”
贾南风抬起头来。
“臣妾不知。”她说,“家兄被贬出洛阳时,皇后娘娘曾说永不叙用。儿臣以为,他此生再不会踏入洛阳一步。”
杨皇后的手指停住了。
殿里又静下来。
过了半晌,杨皇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里的内侍宫女都低下头去。
“好一个永不叙用。”她说,“你是在提醒本宫,本宫说过的话?”
贾南风重新伏下去:“儿臣不敢。”
杨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了,”她摆了摆手,“起来吧。”
贾南风这才站起来,低着头,站在殿中央。
杨皇后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太子那边,太医怎么说?”
“回娘娘,太医说没有大碍,静养几日便回去了。”
杨皇后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
“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太子。”
贾南风行礼:“是。儿臣告退。”
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杨皇后的声音。
“贾南风。”
她停住。
“你那哥哥,本宫没用过他。谁把他弄回来的,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贾南风没回头。
“可既然他伤了太子,未免也太过奇怪,只怕是有人心生利用,听说淮王回来了,你还要多提醒着点太子,别一不小心丢了太子的身份。”
贾南风转过身来,又行了一礼。
“儿臣明白了。”
她走出殿门。
阳光落下来,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青叶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太子妃,您没事吧?”
贾南风摇摇头。
“回府。”
马车又驶回贾府。
贾南风下了车,径直往太子的院子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正盯着床顶的帐子发呆。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看见是她,眨了眨眼。
“你回来了?”
贾南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殿下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司马衷老老实实地回答,“醒了半天,没人理我。”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你去哪儿了?”
贾南风没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正常,眼神清亮。
“殿下头疼吗?”
司马衷想了想,摇摇头。
“不疼。”
“恶心吗?想吐吗?”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恶心。”
贾南风点点头,收回手。
“那就好。”
司马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贾南风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期待,像一个等着大人兑现承诺的孩子。
“殿下怎么这么看我。”她说。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虽然带我玩,可是老是捉弄我。”
“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嘛,在睡一会,好不好?”
司马衷笑起来,乖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贾南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子所谓的痴傻也只是停留在了小时候的样子,教白是白,教黑是黑,只是他们没有耐心教而已。
而她最多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