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离开
夜渐渐深了。
贾充推门进来的时候,贾南风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柄团扇,一下一下地给太子扇着风。
司马衷已经醒了一会,精神头倒还好,只是太医说不宜多动,她便哄着他躺下。
他倒也乖,躺着躺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却又强撑着不肯睡。
“父亲。”
贾南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
贾充摆摆手,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里只燃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在太子那张半睡半醒的脸上,也照在女儿低垂的眉眼上。
贾充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儿,他从小是疼的。取名南风,是希望她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
“殿下可好些了?”
“太医说无碍,静养几日便好。”
贾充点点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司马衷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贾充看着女儿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没想到你现在倒是会照顾人。”
贾南风没接话。
贾充又叹了口气。
“南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为父明日就要走了。”
贾南风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扇起来。
“殿下这边,你要多上心。他是太子,是你的夫君,也是你日后的倚仗。”
“女儿知道。”
“皇后娘娘那边……”贾充顿了顿,“凡事多忍让,她毕竟是长辈,是君。”
“女儿知道。”
贾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
“你在东宫,要好好的。有什么事,让人送信给为父。关中路远,可书信总能到的。”
贾南风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扇着扇子。
“父亲也是。”
司马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贾南风把扇子放到了他脸旁边,才站起身来。
她走到桌边,在父亲对面坐下。
贾充看着女儿,等着她开口。
贾南风没有急着说话。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才抬起眼来。
“父亲此去关中,有几件事,女儿想嘱咐父亲。”
贾充愣了一下。
嘱咐?
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她了。
他看了看床上的太子又看回来贾南风。
“当着太子的面?你……”
“父亲,太子睡着了,不会醒过来的,一定不会。”
贾充了然的点了点头。贾南风放下茶盏。
“第一件,哥哥如今被发入军中,会随父亲一同前往关中。”
贾充的眉头动了动。
“他被你打了八十鞭,又发去做苦力,你还提他做什么?”
贾南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下说。
“父亲去了军中,不必管哥哥做什么。让他自由发挥,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父亲只当没看见。”
贾充的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何意?”
贾南风抬起眼,看着父亲。
“第二件,父亲到了关中之后,一定要表现出和哥哥不睦的样子。越不睦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贾家厌恶这个儿子,觉得他丢尽了贾家的脸。”
贾充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南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南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
“第三件,父亲在关中,无论收到什么消息,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只当不知道。有人来找父亲,无论说什么,父亲都只听着,不应承,也不拒绝。”
她顿了顿。
“尤其是,若有人打着哥哥的旗号来找父亲,父亲更要如此。”
贾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南风,”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把话说清楚。”
贾南风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女儿进宫,去见了皇后娘娘。”
贾充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
“皇后娘娘说,哥哥大约是淮王的人,故意来伤害太子。”
贾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皇后这是……想让我们和淮王斗?”
贾南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贾充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皇后说贾黎民是淮王的人?
他被贬出洛阳,又被淮王绑回来,淮王为什么绑他?是想拉拢他,还是想利用他?
皇后告诉南风这个,是想借贾家的手对付淮王,还是想让贾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他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南风,”他的声音更低了。
“你听为父说。贾黎民是谁的人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淮王的人。皇后告诉你这个,就是想借你的手,把淮王这条线掐断。也想借你的手让贾黎民和贾家离心……”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只怕……还是皇后的人。”
贾南风静静地听着,等父亲说完。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父亲,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有些陌生。
“父亲,”贾南风开口,声音很轻,“您怎么能怀疑哥哥呢?”
贾充愣住了。
“毕竟……是一家人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真的在为哥哥抱不平。
贾充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里静得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贾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南风,你到底想做什么?”
贾南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父亲,”她说,“您只需要记住女儿说的这三件事,就够了。”
她站起来在贾充面前跪下行礼。
“父亲,关中危险,女儿一定会尽快接您和母亲还有平娘回来。这段期间,请您尽全力保护好自己。”
贾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
他想再问什么,可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于是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你说你哥哥做什么都别管,那……需要放任他,给他兵权吗?”
“需要。”
“好。”他说,“为父记住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南风。”
“女儿在。”
“你在东宫……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