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暮春的风还带着白日的暖意,吹过庭院,摇动一支将谢未谢的桃枝,碎玉一样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道上。
顾言澈刚从衙门回来,正穿过月洞门往自己院子里走。
管家赵荣算准了时辰,垂首站在松柏院外等候着。
见到他的身影,连忙上前几步,“相爷。”
“嗯。”顾言澈脚步不停。
“方才苏府来了人,”赵荣跟在他身后,轻声禀报,“递了苏探花初八那日大婚的请柬。”
顾言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过头,看了赵荣一眼。
赵荣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请柬,双手呈上。
请柬是泥金封面,上面印着龙凤呈祥,顾言澈没接,只道,“人打发了?”
“是,按惯例给了赏,人已经走了。”赵荣沉稳答着。
“说了什么?”
“只说恭迎相爷大驾光临,沾沾喜气。”赵荣抬眼看了看主子的侧脸,又垂下,“礼数倒是周全,很是客气。”
顾言澈这才伸手,接过那张请柬,摩挲了一下凸起的泥金纹路,“就这一份?”
额......
赵荣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回相爷,早些时候,苏探花身边一个叫苍南的小厮,从西角门也递了一份,指明是给夫人的。”
之前他有交代过凡是关于苏景辰送来的东西,全部作废处理。
但是像请柬这种东西,涉及到相府和苏府的体面......
“门房不敢耽搁,已经送去芙蓉院了。”他停了停,还是补充了一句,“给夫人的那份,封装似乎更精巧些。”
递了两份请柬,装封还是不同?
过了好一会,顾言澈才极淡的“嗯”了一声。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挑开那泥金请柬的封口,就着暮色的天光,快速扫了几眼里面的内容。
里面是苏景辰的笔迹,他认得。
内容措辞恭谨,挑不出什么错。
只是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藏在恭敬下的......挑衅?
顾言澈的嘴角细微地向下抿了抿,把请柬递给赵荣,“收着吧。”
“是。”赵荣接过,抬起头觑主子的脸色,只见顾言澈已经朝着松柏院正厅走去。
主子脸上没什么变化,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等顾言澈回到屋里,他再也无法平静。
他该相信她。
军营几日,她的拥抱轻哄,还有回府后果决处置春兰,都在告诉自己,她在改变,在走向他。
可是,这份请柬,又把刚刚建立起来,还不牢固的信任打破了一点。
她收到请柬之后,会如何?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笃定。
顾言澈不再犹豫,转身出了松柏院。
芙蓉院里,沈昭刚把那封言辞暧昧的请柬烧了个干净。
但那上面的字样,却好像带着苏景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黏糊糊地糊在心头,让她一阵反胃。
她坐在绣墩上,只觉得烦,透顶的烦。
苏景辰就像块甩不脱的烂泥巴,总能用最恶心的方式,把她和顾言澈之间刚捂出来热乎气的地方,泼上一层冰水。
她正想起身倒杯水,润一润干涩的喉——
“小姐,姑爷来了。”门外传来暖棠的声音。
沈昭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还不等她应声,那人自顾自走进来,看了看她,“还没歇?”
“嗯,就快了。”沈昭站起身。
想去拿桌上的茶壶给他倒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刻意,转而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袖子。
这小动作被顾言澈观察到,他眼神闪烁了几下,移开视线。
沈昭有点猜到他是为了何时而来,问了句,“你......你怎么现在过来?可是有事?”
她这话问的奇妙,感觉两人不像夫妻,貌似,就算无事他也可以来找自己。
顾言澈没应声,选了个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苏府送了请柬过来。”他轻声开口。
沈昭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果然,这人是为这事来的。
“是,下人刚送来不久。”
顾言澈视线转向沈昭,淡声道,“给你的那份,看了?”
沈昭觉得喉咙更干了些。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染了蔻丹的指甲,“看了。就寻常请柬......说初八那日大婚,请人过去吃酒。”
“嗯。我那份,倒确实是寻常的很,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别的。”
他像是随口一问,“给你的那份,也这样?”
沈昭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总不能说,苏景辰给她的那份,很不寻常。
不寻常到用了旧日她素爱的熏香纸,还唤她“昭妹”,甚至字里行间都是令人作呕的情谊和遗憾吧。
“大、大概差不多吧。”沈昭声音低了下去,“左不过是那些话......”
顾言澈没再接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烛火哔啵哔啵。
过了一会儿,沈昭才听到他又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倒是有些好奇。”
沈昭抬起眼,干巴巴地问,“好奇什么?”
顾言澈扫了一眼她紧绷的下颌,缓缓道,“好奇苏景辰,特意分开送帖子,给你我的,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他问的很是温和,只是这温和下藏着藏不住的执拗。
这人明明已经知道了苏景辰分开送帖子,肯定是察觉出不对劲,于是特意来找自己,等着自己说。
可说?
怎么说?
把那些腌臜话再复述一遍?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有口难言。
“能有什么不一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借着倒水的动作不再看他。
“他就是做做样子,显得礼数周全些,我的那份,都已经烧了,没什么好看的。”
“烧了?”顾言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盯着她的侧脸,“这么快就烧了?是觉得不必留着么?”
这问题有点尖锐。
沈昭心里突然窜起一簇火。
为什么重生回来还要再陷入这种三角关系?
可她明明已经和苏景辰说的很清楚,那人还是揪着自己不放。
她处理不来,也不会处理!
想着就有些急,“顾言澈,你什么意思?”
说着就带上了刺,“一个请柬而已,我看了,知道日子,还留着它做什么?占地方么?”
“一封请柬而已。”顾言澈跟着念了一遍,嘴角自嘲地弯了弯,“是啊,一封请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