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一进院,影壁前。
一道赭色的身影正背着手,微微蹙着眉,朝门口张望着。
他面容清瘦,大概四十左右。
留着修剪得益的短须,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睿智,看起来威严不减,但更多的是让人如沐春风。
此人正是沈昭的亲爹,沈世尧。
他是听到门房说闺女到门前,就急急地溜达过来等着。
沈昭挽着顾言澈的手臂,步履轻快地迈进来。
沈世尧最先看到他们,眼神在那抹樱色身影上扫了个全,见她小脸红润,脚步轻快,心里头那点急切也稍稍放松。
又着重看了看那身明晃晃的行头,他眉头紧了又紧。
这丫头,回个家,打扮得像是要去宫里领赏。
随即,视线转到女儿挽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顾言澈,他一手栽培,视若亲子,却和自家闺女拧巴了三年的女婿。
当两人并肩走近,他看清那身从颜色到纹样都透着“我俩今天是一伙的”衣裳时,沈世尧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沈忠那边安排好执事把行李仆从各归其位,就快步赶过来,“老爷,大小姐和姑爷到了。”
沈世尧闻言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往前走了几步。
沈昭这才看见她爹,她眼睛一亮,压不住激动,大喊一声,“爹!”
沈世尧像是“刚发现”他们一样,目光从自家女儿脸上扫过,随即落在顾言澈身上。
他语气平常,自然道,“守卿也回来了。”
守卿,那是他给言澈取的字,是自家孩子的叫法。
可这话的意思也明白,你以前可不常回来。
顾言澈立刻松开沈昭的手,其实是沈昭看到父亲的眼神的时候,心虚地先松开了。
他上前一步,姿态无可挑剔的行礼,“岳父。”
沈昭看自家老爹像是没看见自己,光对着顾言澈在那嘘寒问暖,心里不太平衡。
她犹如一只归巢的雀儿,提着裙子就快走几步,直冲到沈世尧面前。
“爹!”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沈世尧被她这一声“爹”叫的,脸上的沉肃差点破功。
他故意板着脸,转向她,“你还知道回来?”
沈昭一听这带着嗔怪的声音,就知道父亲没真生气。
她上前半步,像以前那样,伸手扯了扯沈世尧的袖子,摇了摇,“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而且......”
沈昭转过头,把顾言澈往身边带了带,邀功一样,“而且,我把您女婿......也全须全尾地押送回来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脸不红,气不喘。
好似把女婿带回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完全忽略了过去三年她多数的独来独往。
边上的沈忠还有其他的下人,早就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
连一直平静的顾言澈,听到“押送”二字时,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沈世尧被她这话噎得直瞪眼,这丫头,还是这么混不吝!
想训她两句没规矩,可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子教训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他能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的主意,多少是顾言澈的配合?
几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哼声五味杂陈,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就你歪理多!”
目光再次扫过任由他女儿胡诌也不反驳的顾言澈,沈世尧眼底那丝深藏的欣慰又探出了头,自己亲自挑选的女婿,果然不错!
他没再接沈昭的话茬,转身,背着手往内院的方向走,声音传来,“行了,别在院子里杵着吹风。”
“你母亲从早起就坐立不安,念叨了八百回,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不快进去让她瞧瞧?”
沈昭嘿笑一声,刚刚的紧张感全消失不见了,她再次自然地伸手拉住顾言澈的手腕,带着他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顾言澈被她温热的手一拉,心头那怪怪的感觉又浮上来,但他终究是没挣开,被她拉着,步履沉稳地跟上。
沈世尧虽未回头,听着身后两道脚步声,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进去再说,至少,人是一起回来的。
这混账丫头,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安国公府是五进的大宅子,从一进院往内院走还需要一段路。
庭院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沈家并非暴发的新贵,而是从前朝起就诗礼传家的名门。
大宴朝开国时,沈家先祖审时度势,鼎力相助太祖皇帝,不仅以文臣的身份参赞机要,筹措粮草,更在关键时刻有定策之功。
因此,太祖登基后,特赐“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并御笔亲题“柱石之家”匾额。
世袭罔替,意味着只要大宴朝在,沈家的公爵之位便永远传承,不会逐代降级,这也是对开国功勋最高级别的恩赏和信任。
而沈家的府邸,正是当年太祖钦赐的前朝亲王府邸改建而来,历经百年风雨和数代扩建修葺。
五进三路的恢弘格局,一草一木都讲究的很。
更重要的是,沈家有“文武兼济,代有人才”的门风。
不仅出过两位位极人臣的宰相,四位执掌一部的尚书,更有数位名将大儒。
沈昭的曾祖父便是出将入相人物,祖父更是名学大家。
而她父亲沈世尧,是帝师之尊,天下读书人视若泰山北斗,其影响力,某种程度上比当朝实权宰相更为超然。
也正因如此,沈昭作为长房嫡女,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这深厚无比的家族底蕴。
而她身边这位被她拉着的夫君,顾言澈,年纪轻轻便已经官居宰相,权倾朝野。
也算是延续了沈家“出宰相”的传统,因为,在他姓顾之前,他还姓过沈。
沈昭边走边打量,只觉上天对自己实在眷顾,给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
上辈子,她被宠坏了,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不懂得珍惜。
而现在,父亲母亲都还在,夫君也在......
想着,她下意识握紧了顾言澈的手。
沈世尧已经率先踏过垂花门,步入内院。
门内,阳光都似乎柔和了些。
庭院之中,一位身着降紫色衣衫的美妇人,正殷切地望过来。
数道衣着鲜亮的,容颜各异的身影,早已经静立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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