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的声音还回荡在空中,只见安国公府洞开的中门内,景象倏然一变。
原本肃静侍立在门内两侧的数十名仆役,在一位身着簇新靛蓝直裰老者的眼神示意下,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不论是青衣的小厮还是身着比甲的丫鬟婆子,都在同一时刻,朝着大门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
不等着躬身之礼完全落下,数道洪亮整齐,激动又无比恭敬的声浪——
从这两列躬身的人墙中发出,穿透洞开的朱漆大门,直冲长街!
“恭迎大小姐、姑爷回府!”
“恭迎大小姐、姑爷回府!”
“恭迎大小姐、姑爷回府!”
声浪汇聚,在巍峨的门口和高墙之间回荡,气势十足。
领头的老管家沈忠,在声浪稍歇时,已经领着几名重要的执事快步从门内踏出。
迎下台阶,在马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对着马车深深一揖:
“老奴沈忠,率阖府仆役,恭迎大小姐,姑爷回府!”
身后众名执事也跟着行礼,姿态恭谨,目不斜视,但那发亮的眼睛,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半条街。
从沈昭的马车穿过长街,就吸引了不少爱看热闹的人跟上来。
虽说这靖恭坊是勋贵云集之地,平常少见市井喧闹,但今日安国公府大开中门,仆役倾出,齐声恭迎的架势......
早就引得临近府邸的门房,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了不得!安国公这是迎什么贵客?中门都开了!”
“还能有谁,没听见吗?恭迎大小姐、姑爷回府!是那位嫁进相府的沈大小姐归宁了!”
“豁!这阵仗!”
“不止呢,你瞧那马车,定是顾相爷也回来了。”
“难怪难怪......不过这沈大小姐回府,怎的这般又是开中门,又是齐声吆喝的,倒是头一回见。”
“啧,这你就不懂了。往日是沈大小姐自个儿回来,今日是和丞相大人一起,能一样么?那是贵客临门,礼数自然要到顶格......”
马车外的议论声忽高忽低,车内的沈昭听个半全。
她也实在没想到,她爹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但随即,沈昭很是自豪地挺直了脊背,努了努嘴,示意顾言澈先下车。
顾言澈也是第一次面对这阵仗,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往车门走去。
“快看,快看,要下车了!”
“诶,别挤别挤,又不是看新娘子,你挤我做甚?”
在周遭嗡嗡的议论声和好奇的目光下,那辆华贵的马车,终于从里面被推开。
先踏出车门的,是一只穿着墨色官靴的脚。
接着是月白色褡护的一角,银线绣成的墨竹纹在日光下流泻出清冷雅致的光泽。
配上缁色的衣衫和朱樱的点缀,在日光下华贵逼人。
顾言澈弯腰下了车,在车前站定。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面容清绝,神色平淡,通身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清贵气度和威仪。
躬身等候的沈忠等人腰弯得更深了些,也让周边围观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又响起更低的私语。
顾言澈并未理会周遭,站定后,便抬起手,伸向了车门之内。
只希望这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会当场拂开他。
沈昭看他这么识趣,嘴角弯了弯。
毫不犹豫地搭上那骨节分明的大掌,低身探头,迈出了车厢。
当她站定,和顾言澈并肩而立,抬头看向那洞开的家门时——
“咝!”不知是哪个小丫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不小的抽气声。
围观的人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沈昭那一身朱樱色长袄,华美夺目,灿若云霞。
下配的月白裙,和顾丞相身上的月白褡护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光泽!
她发间那顶赤金点翠凤凰展翅分心,被阳光照得璀璨耀眼,把她明艳的容颜衬得越发尊贵!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没有刻意亲近和言语,但那一身从头到脚都在宣告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装扮,已经构成了一副无比震撼的画卷。
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看呆了眼。
沈忠到底老练深厚,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声音激动,“大小姐,姑爷,一路辛苦!”
“老爷已在府内等候,快请入内!”
顾言澈颔首,微微侧身,对身旁的沈昭低声道,“夫人,请。”
他的手稳稳拖着她的手肘,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扶持。
沈昭感受到掌心他传来的干燥温热的体温,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那人面色如常,好似这亲密的扶持天经地义。
沈昭朝着沈忠点了点头,手腕一转,拉住顾言澈的,抬步踏上归家的台阶。
大管家沈忠大手一挥,“点炮——迎贵客归家!”
“噼里啪啦——”
“砰!啪!”
“噼里啪啦——!!”
热烈到极致的鞭炮声骤然炸响,长长的红鞭在门侧高悬的竹竿上跳跃,鲜红的纸屑如同喜庆的暴雨冲天而起,把安国公府的喧嚣推向喜庆的海洋之中!
暖棠和暖香在鞭炮炸响的瞬间,机灵地用手挡一下脸,迅速跟上。
两人在漫天的红雨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小姐今日,真是美极了,也风光极了!
青墨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排场,这声势,配得上小姐和姑爷!
沈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后退了小半步,暖棠回身扶住她,“嬷嬷小心。”
“无妨,无妨......”沈嬷嬷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
她看着前面那在红雨中相携登阶的身影,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抬起袖子,这次再没掩饰,任凭那滚烫的老泪流淌。
她的昭姐儿,终于这样风光体面的带人回来了!
姑爷他......沈嬷嬷目光落在顾言澈稳稳托着沈昭的手,心里压了三年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
盼只盼,这一切不只是做给外人的戏......
就在沈昭和顾言澈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时——
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戴着不起眼青色方巾的男子,正死死地攥着拳。
只有掌心的刺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在这喧闹中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