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宫家老家主出殡,才二十岁的宫晚璃穿着黑裙子。
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家主印信。
那会儿她的眼神就跟现在一样,静得像口枯井,
要真按京圈里那些老黄历排资论辈,宫家这位年轻的现任家主。
跟眼前这位八十高龄的商老爷子,那是能平起平坐喝茶的交情。
大厅里静得吓人。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那位在京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商老爷子。
居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管家下意识伸手想扶,被老爷子轻轻挡开了。
老人家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襟,神色那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接着,他对着面前这个戴着蠢笨黑框眼镜、浑身透着土气的姑娘。
微微弯腰,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平辈礼。
“贵客登门,是我商家眼拙,失礼了。”
老爷子嗓门不大,听着甚至有点哑。
但这每一个字砸在地板上,都跟惊雷似的,震得人心头发麻。
站在一边的顾清清,手心里全是冷汗,粘腻腻的。
她是知道宫晚璃要来这一出“扮猪吃老虎”。
可也没想到这位祖宗玩这么大,直接把那张能压死人的身份牌甩到了商老爷子脸上。
看着周围那帮人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顾清清忍着没笑出声,心里那个爽。
简直像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凉气直冲天灵盖。
宫晚璃没乱动,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依旧是刚才那种沙哑的语调,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容。
怎么也藏不住。
“商老言重,温璃就是替家里长辈跑个腿。”
“长辈说了,这东西在宫家库房里也就是个吃灰的物件。”
“不如送给真正懂行的人,也算没辱没了好东西。”
“替长辈?”
商老爷子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一丝笑意耐人寻味。
他也是千年的狐狸,哪能闻不出这聊斋味儿。
这丫头是在跟他打哑谜呢——今儿站在这儿的是“温璃”。
不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宫家主”。
既然人家想披着马甲玩这一出,他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着演呗。
不过老爷子心里也犯嘀咕,要是让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孙子商烬知道。
自己要娶回家的“佛女”,这会儿正顶着个厚刘海在底下看戏。
那脸色得多精彩。
“好,好一句念想。”
商老爷子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刚才那种阴沉沉的气压瞬间散了个干净。
“既然是长辈的一片心意,那这礼,我这老头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温小姐,来,坐这儿。”
老爷子指了指自己那张主桌。
这话一出,底下那帮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商老的主桌那是谁都能坐的吗?
那得是各大家族的掌权人,或者是顶级贵客才有资格落座的地方。
现在,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酸亲戚,居然被商老亲自请上了座?
宫晚璃也没矫情。
她微微欠了欠身子,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直愣愣地往那个权力的中心走去。
商老爷子甚至亲自伸手,帮她拉开了那把沉甸甸的实木椅子。
这动作,简直就是抡圆了巴掌。
狠狠抽在在场所有自诩名媛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温小姐,请。”
商老爷子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探究的光。
宫晚璃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商老抬爱。”她声音哑哑的,听着老实巴交。
刚坐稳,桌上就有人憋不住了。
“这就是清清那表妹?长得倒是……挺本分的。”
说话的是个穿着暗紫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手里摇着把象牙折扇。
这是商烬的后妈,王美玲。
宫晚璃低着头,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本分”这个词,在这种场合,跟骂人“蠢”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商烬来了。
他没穿那件常年不离身的黑风衣,换了套剪裁得体的纯黑西装。
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修长。
只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捻着那串乌木佛珠,目光根本没在两旁起身致意的人身上停留半秒,
宫晚璃感觉背脊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
商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主桌前站定。
“小叔。”
商驰那小子反应最快,噌地一下站起来。
刚才那股子混世魔王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商烬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宫晚璃身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商家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的。
但他坐得理所应当,一屁股坐下,大腿几乎贴着宫晚璃的裙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宫晚璃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骨碟。
虽然没抬头,但身侧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体温。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丝一缕地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让她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媚骨”。
极不合时宜地燥动了一下。
这种该死的生理情绪让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商烬没说话,右手随意地搭在大理石桌面上。
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那串佛珠。
宫晚璃余光扫了一眼。
这男人的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病态。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看着既禁欲又危险。
就是这双手,三天前曾死死扣住她的腰。
把她按在云端58楼的落地窗前,让她退无可退,哭都哭不出来。
“阿烬,你来得正是时候。”
对面的王美玲手里扇子摇得飞快,眼神在宫晚璃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商烬脸上,笑得有点假。
她是商老爷子的续弦,名义上是商烬的小妈。
但在商家,谁都知道这位二夫人最看不得商烬出风头。
两人也就是维持个面子情。
“不过,阿烬,你也真是的。”
王美玲摇着手里的扇子,眼神在商烬和宫晚璃身上转来转去。
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今天是你爸的寿宴,全京城的姑娘都盯着呢。”
“你放着这么多正经的大家闺秀不看,偏偏挨着个乡下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