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沾亲带故的长辈,脸色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商老太爷正低头看那尊冷玉观音,听见这话,眉头动了动,但没出声。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商烬没理她。
他好像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好像这桌上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这种直接的无视,比开口骂人还让人下不来台。
王美玲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她在商家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商烬这副谁也瞧不上的睥睨。
她动不了商烬,还动不了一个软柿子么。
王美玲把扇子一合,扇骨指了指宫晚璃面前的酒杯。
“既然坐到这张桌子上,就得懂规矩。阿烬就坐你旁边,不敬杯酒?”
这是明摆着找茬。
谁都知道商烬那洁癖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来不喝别人敬的酒,更别说是一个看着就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
宫晚璃心里冷笑一声。
这老女人,为了恶心商烬,什么招都用。
不过,正好。
“夫人,说的是。”
宫晚璃应了一声,抬起头,黑框镜片挡住了她眼里的算计。
她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高脚杯。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下,她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哐当——”
杯子倒了。
红色的果汁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桌子边往下流,不偏不倚,全泼在了旁边的商烬身上。
“啊!”
宫晚璃叫了一声,好像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扶杯子。
结果把桌上的餐巾也带倒了,场面乱成一团。
紫红色的液体,在商烬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裤上迅速晕开。
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谁不知道商烬这人洁癖有多重?
上次有个女明星想借着敬酒往他身上蹭。
被他当场叫人扔进了游泳池,泡了一晚上。
隔壁桌的顾清清,吓得差点把嘴里的叉子吞下去。
“祖宗,你这是在玩命啊……”她在心里喊。
王美玲倒是高兴了,捂着嘴,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
“哎哟,这孩子,真是笨手笨脚。”
“阿烬这身衣服可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宫晚璃慌里慌张地抓起餐巾,作势就要去帮商烬擦裤子上的酒。
“商先生……对不起……我帮您擦……”
她的手,伸向了商烬的大腿。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片湿透的布料时。
一只手,快如闪电,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商烬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高不高兴,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宫晚璃的动作僵住了。
她被迫抬起头。
隔着那副蠢笨的眼镜,她对上了一双深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火气,反而平静得吓人。
商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吓破了胆的女孩。
不对劲。
刚才酒泼过来的那一瞬间,这女人看着慌,但她身体的反应,却冷静得不像话。
她在控制酒泼出去的方向。
而且……
商烬微微低下头,鼻子动了动。
除了那股廉价的果汁味,空气里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冷香味。
不是宴会上那些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是一种混着茶香和兰花味道的冷香。
这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这三天,他在云端58楼,从那个女人身上尝了无数遍的味道。
“温小姐。”
商烬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捏得更紧了。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慢慢摩挲着。
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下面有一条脉搏,正在发疯似的跳。
他缓缓凑了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到了一个很危险的程度。
商烬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宫晚璃的耳朵上,热气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你的香水味……”
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却像带了钩子,一下一下地刮着宫晚璃的神经。
“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宫晚璃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这狗男人,鼻子是警犬的吗?!
她明明换了衣服,出门前还特意用别的味道盖过,怎么还能被他闻出来?
“商……商先生说笑了……”
宫晚-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缩着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身体也跟着抖了起来。
“我……我没用香水……”
“这是……这是我在熏衣服的草药……”
“草药包?”
商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全是试探。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下一秒,那只手却顺着她的胳膊滑下来,很自然地挑起了她耳边的一缕头发。
指尖有点凉,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
那感觉,像一条蛇,吐着信子在皮肤上爬。
宫晚璃全身都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她在赌。
赌商烬不敢在这种场合撕破脸,赌他还顾忌着“宫家主”那个身份。
商烬捻着那缕头发,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一样的味道。
连头发丝的触感都一模一样。
三天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眼角红红的,哭着求他轻一点。
那个女人的身体,他每一寸都熟悉。
包括她受惊的时候,脚趾会下意识地蜷起来。
商烬的视线,慢慢地移到了桌子下面。
虽然有桌布挡着,但他能想象出那双腿现在的样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心里疯长。
他身体里那股暴躁的劲儿,又开始往上冒。
他很想把眼前这层伪装撕碎,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个什么东西。
“阿烬?你怎么了?”
旁边的王美玲看商烬盯着那个乡下丫头半天没动静,心里有点发毛。
“衣服脏了就去换一件,跟这种不懂事的人计较什么。”
商烬还是没理她。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了那串乌木佛珠。
指尖用力。
十八颗珠子在他指头下面飞快地转着,越来越快,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在忍。
忍住不当场掐住这女人的脖子问个清楚。
忍住不把她按在桌上扒光了验证。
可是,那股味道太像了。
像得让他烦躁,让他快要失控了。
她真的是那个女人……
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宫家主。
真的敢披着这么一层皮,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演戏。
商烬眼底的黑沉得像要溢出来。
“咔。”
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主桌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那串商烬从不离手的乌木佛珠,断了。
丝线绷断,十八颗珠子没了束缚,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