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又挺直腰背。
陆景苏这才把脚挪开,由着天狼蜷在地上,咳得脸通红。
他俯身,从那人汗津津的手心里,慢慢抽出了画像。
纸上画的,是年轻的他。
画得不算精细,可神气劲儿全在里头。
“谁让你来的?”
陆景苏开口。
话音刚落,巷口一阵风掠过。
那脚夫疼得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来啊!有本事就弄死我!想套我话?门儿都没有!”
姜袅袅踱步上前,低头瞅了眼那张画,又扫了眼地上这个硬骨头的细作。
“塞进里头去。”
她朝天狼那俩手下抬了抬下巴。
俩人腿肚子直发软,赶紧架起人,一溜小跑钻进旁边一条没人走的窄巷。
姜袅袅迈步跟了进去。
陆景苏也紧跟着跨进来。
人高马大往巷口一杵,影子直接把出口全罩住了。
天狼一手按着差点碎掉的胸口,龇牙咧嘴撑起身。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能撑直腰,只能靠墙喘粗气。
这摊子事,怕是踢到铁板上了……死胡同里,冷风嗖嗖地刮。
“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陆景苏嗓子低沉。
他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落在远处一扇锈蚀的铁皮门上。
“呸!”
那脚夫一口血痰啐在地上。
“要杀要剐随你便!想撬我嘴?你做梦去吧!”
他仰起脖颈,喉结剧烈起伏,脖侧浮起一根青筋。
“还挺能扛。”
姜袅袅笑了笑,笑声又轻又淡,搁这阴森森的地方听着,莫名让人后颈子发凉。
她慢悠悠从衣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在手里颠了两下。
“前两天刚收来个新玩意儿,是采山里一种毒蘑菇碾成的粉。”
她语气松快。
“这蘑菇长在背阴湿滑的岩缝底下,采的时候得用竹刀割,不能碰铁器。碾粉要晒足三日,再用石臼反复舂细,筛出最轻那一层。闻一口,脑子立马发飘,看见啥、想起啥、藏了啥……全自己往外倒,拦都拦不住。你说稀奇不稀奇?”
那脚夫眼睛骤然睁大。
他喉咙一紧,后槽牙咬得生疼。
致幻的药?
南边那些鬼地方才有的邪门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你敢……”
话没喊完,姜袅袅手指一弹。
纸包散开,粉沫子轻飘飘朝他鼻尖扑过去。
他下意识吸气,想躲。
可那气息已经钻进鼻腔,又顺着气管往下沉。
他猛地吸进一口,身子立刻绷直,接着就开始抽搐。
“我是谁……这是哪儿……娘……娘的手帕……蓝边的……”
姜袅袅声音不高,却像根线似的,稳稳拽着他乱成一团的念头。
“你举着画像,满街转悠,找的是谁?”
“找……找一个该埋进土里的人……”他眼皮直跳,声音空荡荡的,“一个……用陆家枪法的死人……左肩有旧疤,三寸长,斜着往下……”
“谁叫你找的?”
“京城……京城的大老爷们……悬赏一千两黄金……就为揪出那个……早该断气的人……刑部签的密令,加盖了紫檀木印……”
“揪出来以后呢?”
“揪住……立马结果掉……一根草都不留……尸首拖去乱葬岗喂狗……连骨头都要剁碎烧成灰……”
“有人提过陆家老宅……后院枯井底下……藏过一本枪谱……墨迹是褪色的朱砂……”
陆景苏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京城?
他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官丢了、爵废了、名声臭了……他们居然还在追着砍?
巷子外头,天狼贴着墙根站着,耳朵竖得老高。
他左手按在腰侧匕首柄上,右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火折子。
京城?
大人物?
杀人灭口?
他今天撞见的……到底是个什么祖宗啊?
几分钟后,姜袅袅和陆景苏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地上瘫着那个探子,翻着白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姜袅袅眼皮一掀,目光直直落在缩在墙角的天狼身上。
他肩膀耸动,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
天狼膝盖一软。
“小爷!姑奶奶!我瞎!我蠢!我该拖去喂狗!您俩抬抬手,把我当阵风,吹走就成啊!”
“吹走?”
姜袅袅站在那儿,影子把他整个盖住。
“然后你回去继续扒拉你那黑窟窿赌档,收保护费、坑老实人、拿钱压人喘气?”
“不敢!真不敢了!”
天狼把额头磕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
“今儿起,我把赌档封了!骰子烧了!账本撕了!连铺面匾额我都亲手砸烂!”
“你那破摊子,一个月流水多少?”
姜袅袅忽然问。
天狼愣住,不敢打马虎眼,吭哧半天才挤出话。
“抽成……加放印子钱……顺的时候……七八两,顶天十五六两……”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上。
“旱季缺客,有时才三四两!真没虚报!我发誓!”
“呵。干这行,赚的全是馊饭钱。”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点,却更扎耳。
“跟我干正经活儿,不骗、不抢、不坑,明明白白挣银子。保你下个月,兜里揣的钱,是你现在十倍。”
十倍?
天狼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百两?
在这穷得连蚊子都瘦三圈的徽州,够买下整条渔市街!
可话音刚落,姜袅袅眼神就冷下来,脚尖朝地上那人一挑。
“想上我的船?先拿个信得过的凭证来。”
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人,必须消失。
天狼脸唰地惨白,像被抽干了血。
杀过人?
有。
可杀的是京城贵人派来的暗哨?
那等于自己点火,烧自家祖坟!
他偷偷瞄了眼姜袅袅。
眼神扫过来,他后颈汗毛全立,又瞥了眼陆景苏,手指都没动,那人就倒了。
他还有得选吗?
不点头,下一秒,他就得躺在这儿,跟地上那位做伴。
点了头,哪怕上了贼船,好歹……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天狼是赌棍,命就是牌桌上的一把梭哈。
他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出硬棱。
“姑奶奶,您说!往后,我天狼这条贱命,听您调遣!”
“发什么呆!抬走!扔海里!鱼骨头都不许剩下!手脚利索点!”
“是!”
俩人赶紧架起探子,拖着就走。
“站住。”
陆景苏几步上前,一把掀开探子外袍。
他在那人衣襟内侧摸了摸,指尖触到硬物,立刻抽手,掌心攥着个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