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帮壮汉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四周的乡亲们全缩在老远的地方张望。
这伙人满脸横肉、杀气腾腾,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碰上谁倒霉,大伙儿都只想躲着走。
“一百两?”
姜良玉那怂包,平日赊账买米不过三五文,现在张口就喊天价,摆明是来耍无赖的。
“一百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天狼龇着牙,门牙缺了一角。
他边往前凑边哼笑,鼻孔张大,呼出一股浓重酒气。
“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爷的火气,可烧得旺得很。”
话刚撂下,他眼珠一转,瞄见旁边站着的陆景苏。
虽说一身旧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
可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没法忽略的气场。
天狼顿时胸口发堵,又酸又恼。
“哪冒出来的俊小子?站这儿当门神呢?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揍!”
他抬手一指,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蹲身,从旁边半成品的竹筐边,顺手抽出一根打磨得溜光水滑的细竹棍。
“哈?还想动手?”
天狼差点笑岔气,肩膀耸动,腰带扣铛啷作响。
“绣花枕头一个,也敢跟老子横?今儿就教你认认,什么叫活不到明天!”
他吼得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喷到三步外的枯草上。
猛地抄起地上那把厚背大刀。
他轮圆了胳膊,肌肉绷紧,照着陆景苏脑门就劈!
围观人群里有人吓得倒抽冷气。
那根人人看着软趴趴的竹棍,突然像活蛇般窜出,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正点在天狼握刀的手腕内侧!
“啪!”
天狼整条胳膊猛地一抽,指尖剧麻,肘弯僵直。
“哐啷。”
沉甸甸的大刀砸在地上,刀背磕在青石阶上,震得泥灰都跳了起来。
四下里一下子全哑了。
一张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全盯着眼前这怪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做。
天狼自己也傻在原地,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瞅瞅陆景苏那张冷冰冰的脸,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吐出囫囵话。
“你……你……”
他才刚蹦出两个字,陆景苏已箭步上前。
其余十多个打手这才回过神,嗷嗷叫着扑上来。
陆景苏脚下步伐忽快忽慢。
手里那根竹棍也不是点,而是抡、扫,招招狠准,毫无花架子。
才眨几下眼的工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全瘫在地上了。
一个黑脸汉子想撑地爬起,刚支起半边身子,就闷哼一声重新趴倒。
谁也没看清陆景苏是怎么动的手。
只觉眼前一晃,身上就炸开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手里的那根竹条,专往关节缝里钻、往软肋上点,一下就让人站不住。
院子里头,就剩陆景苏还站着,和那个僵在原地、脸都吓白了的天狼。
“爷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他声音都劈叉了,脑袋磕得比鸡啄米还勤快。
“小的狗眼瞎!猪油蒙心!冲撞了您老!一百两……不不不,账一笔勾销!我发誓再也不敢!求您留我一条贱命喘口气!”
他在道上混了十来年,心里门儿清,今天是真踢到铁疙瘩上了!
这哪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活脱脱一个从阎王爷那儿跑单的煞星!
他想到自己方才还扬言要打折陆景苏双腿,如今脊椎骨缝里都在渗冷汗。
人群边上,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行脚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死死盯着陆景苏出招的姿势,嘴皮子直哆嗦,无声地挤出三个字。
“陆……家……枪?”
不可能!
陆家上下三百口人,早几年全埋在北疆雪窝子里了,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官府后来派兵去搜,只挖出冻僵的尸首,堆在雪坑边排成一排。
他飞快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趁大伙儿全瞅着求饶的天狼,唰唰几笔,画下陆景苏侧脸的轮廓。
画完,纸条一折,塞进袖筒最里头。
转身就往人堆外蹭,眨眼没了影儿。
院里,陆景苏连眼皮都没朝天狼抬一下。
直接转身回到姜袅袅身边,顺手把竹条往地上一扔。
好像刚才赤手空拳放倒一帮壮汉的人,跟他压根儿没关系。
姜袅袅胸口怦怦跳得厉害。
她早猜陆景苏不一般,可真没想到,他能强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旁人光是看着,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到底是谁?
风头一过,事儿就算翻篇了。
村民看陆景苏的眼神全变了。
姜袅袅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长刀,掂了掂,沉手。
她抬头看了眼陆景苏,对方正低头编竹篓,手指翻得利索。
“这把刀,拿到镇上找铁匠估个价,少说也能换几吊好钱。”
她把刀仔细裹好,又低头忙活起自己的摊子。
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陆景苏这人,底细全无,看着稳当,指不定哪天就滚下山砸死人。
“雪花盐都包好了,明儿天刚擦亮,咱就出发去隔壁县。”
姜袅袅拍板定案。
她压根没料到,就在她盘算着怎么靠这盐多赚几两银子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早已从徽州山坳里腾空而起。
爪子上拴着张纸条,上面印着陆景苏的脸。
眉是眉,眼是眼,半点不走样。
正朝着京城方向,玩命地扑棱翅膀。
一张从皇城根底下撒出来的网,正一寸寸往下收。
而网里那两个主角,连影子都没瞅见。
……
码头上的乱仗,被天狼那一嗓子给硬生生掐断了。
满场哗啦一下静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钉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陆景苏没动,只慢悠悠抬脚,在砂石地上轻轻一挑。
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子蹦了起来。
“咻!”
一声尖啸撕破空气!
石子眨眼变成一道黑影,裹着风,啪地砸在那人腿弯上。
“哎哟!”
惨叫刚冒头就断了。
那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往前狗啃泥摔出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嘶嘶抽气。
这一下,比刚才一把掀翻天狼还吓人!
飞石打人?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玩意儿吗?
刚才还晃膀子想上前的地痞,全缩脖子耷拉脑袋,大气不敢出。
天狼身边俩机灵的,互相使个眼色,立马冲上去,一边一个架起那倒霉蛋,拖死猪似的拽回来,扔在陆景苏鞋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