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渊盛听见父亲那声怒吼,浑身一哆嗦,像被冷水浇透。
他几乎是爬着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拢那些散落的信纸。
指尖抖得厉害,捏住一张,滑落两张,墨迹蹭到袖口上,晕开一团团乌黑。
“不、不是这样……”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滴在纸上,洇湿了信纸,“这些是……是……”
脚步声已到月洞门外。
叶海平疾步冲入院中,身后跟着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随从。
他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毅,常年习武的身板挺得笔直,此刻却满脸怒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进门的瞬间,他目光如刀,迅速扫过全场——
月白锦袍,素面折扇,懒洋洋倚在梨树下的是齐王裴望。
墨黑劲装,腰间绣春刀,抱臂看戏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喻宸。
瘫坐在地、满身泥土花瓣、怀里还抱着皱巴巴信纸的,是他的长子叶渊盛。
叶海平喉头一哽,强行将涌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裴望,躬身行礼,语气竭力维持平稳:
“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裴望摇着扇子,桃花眼微弯,像是没看见叶渊盛的狼狈:“叶侯爷来得正好。”
叶海平心头一沉,又转向喻宸,抱拳的动作有些僵硬:“喻指挥使。”
喻宸还礼,狐狸眼里笑意浅淡:“叶侯爷。”
两句话,两个称呼。
叶海平后背已沁出冷汗。齐王和锦衣卫指挥使同时在场,这事……闹大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叶渊盛。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震得地上梨花乱颤。
“逆子!”
一声怒喝,叶海平已揪住叶渊盛衣领,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叶渊盛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上迅速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谁让你来侯府闹事的?!”叶海平怒吼,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心疼,“还不给两位小姐赔罪!”
他转头,对那两个呆立当场的侍卫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拿麻袋来,把这逆子给我捆回去!”
侍卫面面相觑,真转身要去寻麻袋。
“叶世叔且慢。”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黎若煊上前一步,淡青裙摆拂过落花。
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体谅的柔和,杏眼清澈地看着叶海平:
“婚约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叶公子执意要退,若煊……没有意见。”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叶渊盛脸上鲜红的掌印,语气依旧温软,却字字清晰:
“只是两家多年交好,永昌侯在外征战,父亲与世叔又是同朝为官。”
“退婚之事,本可关起门来好好商议,何至于闹到街市之上,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只提“当众闹事”,只提“外人看笑话”。
绝口不提“伪造书信”,不提“诬陷私通”。
叶海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堵得发闷。
他知道黎若煊在给他留台阶,可这台阶……踩得他脚底生疼。
他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干:“侄女说的是!是这逆子不懂事!叶某教子无方,今日回去,定严加管教!”
说罢,他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叶渊盛背上!
“还不谢过二小姐大度?!”
叶渊盛被打得踉跄一步,抬头看向黎若煊。
她站在满树梨花下,晨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淡青衣裙素净,面容温婉,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可那双杏眼里……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讥诮。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平静的,漠然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叶渊盛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黎若煊,比盛怒的父亲、比慵懒的齐王、比黎大小姐和锦衣卫……都更可怕。
“多、多谢二小姐……”他声音发颤,低下头,不敢再看。
黎若煊微微颔首,转向黎莞潇,福身一礼:
“长姐,世叔在此,小妹不便久留。这里……就劳烦长姐了。”
她将“现在家里唯一能管事的”身份,自然递到黎莞潇手中。
黎莞潇会意,上前一步,对叶海平抱拳。
“世叔,这边请。书房有今年新得的云雾茶,正好请世叔品鉴。”
叶海平勉强挤出笑容:“有劳侄女。”
两人往书房方向走去,叶家侍卫拖着失魂落魄的叶渊盛跟上。
庭院里一时只剩下裴望、喻宸,和正要转身离开的黎若煊。
裴望摇着扇子,桃花眼望着黎若煊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而黎若煊,在经过喻宸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侧过头。
淡青衣袖下内衬深红拂过喻宸墨黑衣角。
“后门外,东侧墙角,”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有个乔装偷听的女子。”
她抬起眼。
杏眼里那层温软的雾气彻底散去,只剩下幽深冰冷的锐光:
“请指挥使……将她‘请’进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针:
“要快。要静。”
喻宸狐狸眼微微一眯。
后门外有人偷听?乔装女子?这位二小姐,连这都知道?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几分,深深看了黎若煊一眼。
少女面色平静,唯有右眼角那颗泪痣,在光下微微一闪。
他没多问。
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趁着裴望的注意力似在别处,趁着庭院里众人视线转移的刹那,喻宸身影悄然后退。
墨色衣袂如流云般滑过回廊拐角,转眼消失不见。
永昌侯府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墙根处堆着些破损的花盆,是前日花匠清理出来的。
晨光斜斜照进来,一半明一半暗。
东侧墙角,蹲着一个身影。
粗布衣衫,破旧毡帽,打扮得像个走街串巷卖针线的小贩。
可蹲踞的姿势别扭,露出的半截手腕纤细白皙,指尖染着精心保养过的蔻丹色。
她正屏息凝神,耳朵紧贴墙壁,试图捕捉府内的动静。
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喻宸的脚步轻得像猫。
他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
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背,歪斜的毡帽,以及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然后,出手。
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她肩膀!
“啊——!”
女子短促惊叫,猛地回头!
毡帽掉落,一头青丝散开,露出一张姣好精致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杏眼桃腮,唇色嫣然。即使穿着粗布衣衫,也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的娇柔气质。
正是县令之女,谢婉临。
喻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她。
另一只手已迅疾捂住她的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制住所有声音,又不至于伤到她。
谢婉临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指甲划过喻宸的手背,留下几道红痕。
喻宸眉头都没皱一下,将她双臂反剪到身后,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救——唔!”
她还想呼救,喻宸已拖着她往侧门走。
“安静。”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或者你想让整条街都知道,县令之女在永昌侯府后门偷听?”
谢婉临浑身一僵。
眼底那点惊恐,迅速被绝望吞没。
喻宸推开虚掩的侧门,将她拖进府内。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合拢。
小巷恢复寂静。
内院回廊下,黎若煊静静站着。
她看着喻宸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粗布身影穿过月洞门,目光落在谢婉临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
杏眼里,寒意渐浓。
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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