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定国的书房简朴而肃穆。
墙上挂着边关的羊皮地图,窗边立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暗纹斑驳,是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黎莞潇跪坐在茶案前,素手执壶,水流如线注入青瓷茶盏。
热气蒸腾,茶香氤氲。
“世叔请用。”她将茶盏推至叶海平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这是父亲从南境带回的云雾茶。临行前特意交代,说叶侯爷最爱此茶,让我务必留着,等您来时烹煮。”
叶海平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却是一凉。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黎莞潇。
这位永昌侯府的大小姐,今日一身墨蓝劲装,长发高束,不施粉黛。
剑眉凤眼,鼻梁挺拔,坐在那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飒爽英气。
这模样,这气度,像极了她的父亲黎定国,也像极了……已故的溪平公主。
“难为大将军还记得。”叶海平啜了口茶,涩味在舌尖蔓延,他强笑道。
“说来,当年乱战之中,我与你父亲并肩守广陵城三月。同食同寝,那是过命的交情……”
他试图用旧情拉近距离。
黎莞潇垂眸,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
“正是。”她抬眼,目光平静,“乱战刚平,圣上亲赐永昌侯府时,世叔是第一批登门道贺的。”
“父亲那时就说,叶侯爷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这情分,黎家记着。”
她抬出了皇恩,也抬出了旧谊。
叶海平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惭愧……今日犬子无状,实在是……”
“世叔。”
黎莞潇打断了他。
她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若只是小儿女闹脾气,退婚便退婚,我黎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
她声音转冷,凤眼里锐光乍现。
“可叶公子今日所为——在我永昌侯府大门前,当着满街百姓,高喊我妹妹‘不守妇道’、‘私通外男’。”
她一字一顿:“这,也是小儿女闹脾气?”
书房里空气骤然凝滞。
角落处,被两个护卫按着的叶渊盛不安地动了动。
叶海平额角渗出细汗:“这逆子年轻气盛,被人蛊惑,才口不择言——”
黎莞潇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我黎家女儿的清誉,不是一句‘被人蛊惑’就能抹黑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按在那柄长剑的剑鞘上。
“今日若非我恰好在府,若非齐王爷与喻指挥使恰巧在场作证……”
“我妹妹这‘私通王爷、不贞不洁’的污名,是不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那时,世叔一句‘犬子无状’,可能还我妹妹清白?可能堵住这悠悠众口?”
叶海平张了张嘴,喉头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估了这对姐妹,也低估了永昌侯府。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黎若煊走了进来。
她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玉梨花簪,再无其他饰物。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叶海平一见她,心头猛地一揪。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乖巧,温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这是他最满意的准儿媳。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穿着嫁衣嫁入叶家的模样,想象她将来为叶家开枝散叶……
可此刻,她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
“世叔。”黎若煊福身行礼,声音轻软依旧。
叶海平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若煊侄女!今日之事……世叔对你不住!是世叔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得急切,眼底的愧色与惋惜几乎要溢出来。
黎若煊却只是微微摇头,打开锦盒。
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对玲珑白玉佩——当年订婚时两家交换的信物。
玉佩旁,是一份略已泛黄的庚帖。
“婚约在此。”她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便物归原主。”
叶海平脸色煞白:“侄女,这婚事是两位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岂能因这逆子一时胡闹就——”
“世叔。”
黎若煊抬眼,杏眼里,那层惯常的、水雾般的朦胧褪去了,只剩下清澈却坚定的光。
“婚,一定要退。”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公子今日当众所言字字如刀。若煊若再厚颜嫁入叶家,日后如何自处?”
“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言秽语,让叶家上下,都终生蒙羞?”
叶海平喉头一哽。黎若煊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永昌侯府与承恩侯府,虽有旧谊,但世叔应当清楚……乱战之后,圣眷几何,门第几何。”
她没说破。可叶海平听懂了。
乱战之中,黎定国是力挽狂澜、护驾有功的二品大将军,是圣上亲封的永昌侯,是手握兵权的实权侯爵。
而叶家……虽有从龙之功,却只是四品将军,封的承恩侯,一个“恩”字,便定了高下。
这桩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是当年老侯爷念旧情才许下的。
黎若煊将锦盒往前推了推:“今日退婚,是叶公子之意,亦是若煊之愿。”
“两家不必因此生了嫌隙,往后朝堂相见,父亲与世叔仍是同僚故交。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句句在理,给足了叶家体面,也堵死了所有退路。
叶海平看着那锦盒,只能颓然坐下,声音干涩:“是……是叶家对不住你。这婚……退了也好。”
黎若煊微微颔首,合上锦盒,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既如此,请世叔收回信物。”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
“至于今日叶公子当众辱我黎家、毁我清誉之事……若煊年幼,不敢做主。只望世叔归府后,能给我黎家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也给这满京城看了笑话的百姓……一个说法。”
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山,压在了叶海平肩上。
角落里,叶渊盛一直死死盯着黎若煊。
他看着父亲被这个女人逼得节节败退,看着黎若煊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今日当众被劈晕拖进府的羞辱、对黎若煊“演戏”的愤怒。
还有谢婉临依偎在他怀里,哭着说“盛郎,只要你退了婚,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时那楚楚可怜的眼神……
理智的弦,断了。
“交代?说法?!”
叶渊盛猛地挣脱护卫,像一头困兽般冲上前!
“黎若煊!你这个毒妇!你还要什么交代?!”
他从怀中掏出那叠早已皱巴巴的信件,用尽全力,向空中狠狠一抛!
哗——信纸如雪片般飞扬,又簌簌落下,洒了满地。
“爹!”
叶渊盛指着黎若煊,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这个女人早就和齐王裴望勾搭成奸!这些信就是铁证!!”
他像是找到了最后的依靠,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她今天设好了局等着我呢!什么恰好回府的长姐,什么碰巧在场的王爷和指挥使……都是她算计好的!”
“他们串通一气,伪造什么不在场证明,就是要捂我的嘴,要颠倒黑白!”
他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要告御状!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他们永昌侯府勾结齐王,欺君罔上!告她黎若煊不贞不洁,是个荡妇淫娃!”
恶毒的字眼,一个接一个砸出来。
砸得叶海平脸色煞白,想去捂儿子的嘴,手却僵在半空。
砸得黎莞潇握紧了剑柄,凤眼里杀气凛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望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折扇轻摇,桃花眼里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仿佛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热闹。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信纸,扫过状若疯魔的叶渊盛,最后落在黎若煊身上。
而黎若煊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飞扬洒落的信纸。
她只是静静站着,青衣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身形依旧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目光落在了叶渊盛因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上。
杏眼里,那层温软清澈的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剥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惊恐。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怨毒的东西。
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冰冷,残忍,带着一种狩猎前近乎愉悦的兴奋。
连久经沙场、见过尸山血海的叶海平,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都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看看状若疯魔的儿子,看看摇扇浅笑的齐王,看看握剑欲出的黎莞潇……
最后,目光落回那个身影上。
黎若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
这黎二小姐……当真还是那个命格柔弱、需人呵护的闺阁女子?
? ?叶海平:两眼一睁就是傻儿子留的烂摊子_(: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