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立在月洞门前,听着那句“婢女的儿子”,手里的素面折扇顿了顿。
他今日原是不想来的。
黎若煊那封邀请函写得客气又疏离,纸是寻常素笺,墨是普通松烟,字迹工整得像临帖。
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春日庭中梨花正盛,若王爷得闲,可来品茗赏花”,末尾连个私印都没盖。
敷衍得明明白白。
他本打算推了。
可昨夜不知怎的,梦见一树梨花落尽,醒来时枕边空落落的,竟有些怅然。
鬼使神差地,他吩咐备了车。
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满庭剑拔弩张,他忽然有些后悔。
这永昌侯府,分明是个麻烦的漩涡。
府内众人都愣着。梨花无声飘落,有几片沾在裴望月白的袍角上。
恰在此时,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永昌侯府?!”
“让开!我们少爷在里头!”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给裴望引路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
“二小姐!外头……外头打起来了!叶家的侍卫要硬闯!”
话音刚落,两名持剑侍卫已冲破阻拦,闯入院中。
他们看见趴在地上的叶渊盛,顿时目眦欲裂:“少爷!”
永昌侯府的护卫紧随其后涌进来,刀剑出鞘,瞬间将两人围在中间。
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杀气弥漫。
剑拔弩张。
裴望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像春日落花拂过水面,却奇异地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滞。
他缓步走向庭中,月白锦袍拂过满地梨花,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永昌侯府门前动刀兵,”他开口,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黎若煊身上,桃花眼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二小姐,可否给本王个面子?打打杀杀的,平白糟蹋了这一树好花。”
黎若煊垂眸,福身:“王爷言重了。”
她抬眼,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护卫退下。”
“可是小姐——”领头的护卫犹豫。
“退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护卫齐刷刷收刀后退,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退到院墙边,仍保持着警戒姿态,目光死死盯着叶家侍卫。
叶家侍卫见状,也只得愤愤收剑,却仍怒视着黎莞潇和喻宸。
黎莞潇冷哼一声,松开了拧着叶渊盛的手。
喻宸也收了刀鞘,退后半步,狐狸眼里掠过一丝玩味,他倒要看看,这位齐王爷打算怎么收场。
叶渊盛狼狈地爬起来,发冠彻底歪了,锦衣沾满泥土和花瓣。
他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当,却再不敢当着裴望的面放肆,只死死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
黎若煊这才抬眸,真正看向裴望。
四目相对的刹那,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汹涌——
御书房前,白玉阶冰冷刺骨。
叶渊盛跪在地上,高举一叠书信,哭得涕泪横流:“陛下明鉴!黎若煊与齐王裴望私通书信,意图不轨!臣、臣是被蒙蔽的啊!”
龙案后,皇帝脸色铁青。
侍卫上前押住裴望。他被反剪双手,锦袍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
经过她身边时,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桃花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她,在家族存亡的压力下,在父亲哀求的眼神里,颤抖着跪下,声音细若蚊蚋。
“臣女……与齐王并无私交。皆是王爷……一厢情愿。”
后来,她顶着“不洁”的污名嫁进叶家。
再后来,只听说齐王府被查抄,裴望在狱中饮鸩自尽。
消息传来那夜,她坐在新婚的喜床上,看着满屋刺目的红,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垂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入眼底深处。
再抬眼时,已是那个温婉守礼、人畜无害的永昌侯府二小姐。
“不知王爷今日驾临,恰逢府中急事,怠慢了。”
她向裴望福身,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若煊实在不知,今日会有退婚这等‘急事’呢。”
她抬眼,杏眼清澈无辜,像浸在春水里的琉璃。
“急事”二字,微微重读。
裴望笑意慵懒依旧,转向叶渊盛时,却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叶公子,”他摇着扇子,语气轻缓得像在闲聊家常,“退婚确是大事,仓促不得。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渊盛狼狈的衣衫和歪斜的发冠上停了停,笑意深了些。
“叶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早料到要来侯府‘做客’,特意……不拘小节了一番?”
这话听着是调侃,实则每个字都在嘲弄叶渊盛的失态。
叶渊盛脸上青红交加,正要开口——
“何止是不拘小节。”
斜里传来喻宸慢悠悠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已踱到梨树下,抱臂倚着树干,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叶渊盛沾满泥土的衣摆和袖口。
“叶大少爷从花街一路策马闯来,踏翻盆栽七处,惊扰百姓十数人,马鞭抽断了小贩旗杆两根。”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数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
“入府后,当众辱骂侯府小姐,掏‘证物’时手舞足蹈,被按住后还想对女子动手——”
他抬眼,看向叶渊盛,唇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
裴望摇扇的动作停了停,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这锦衣卫指挥使,倒是会借力打力。
黎若煊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风又起,梨花簌簌而落。
叶渊盛脸色铁青,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他想趁众人不注意溜走——当着裴望的面指控人家写情书?
他再蠢也知道此刻不能硬来。不如先走,回头再想办法把这事传出去……
“叶公子要去哪儿?”
黎若煊忽然转头,看向他。
那目光温温和和的,却让叶渊盛僵在原地。
“我……”他强笑,声音干涩,“想起府中还有事,改日再……”
“改日?”黎若煊轻笑。
那笑意温软,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虎牙尖。可那双杏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今日事今日毕,何必劳烦王爷白跑一趟?”
她看向裴望,语气恭敬:“王爷,您说呢?”
“本王不着急。叶公子若有要事,可先处理。”
裴望桃花眼微弯,似觉有趣。他手中折扇轻摇,带起几片落花。
这话听着宽容,却把叶渊盛架在火上烤——
王爷都说了可以等你处理家事,你还敢走?
叶渊盛冷汗涔涔,后背衣衫瞬间湿透。
他眼见九官真转身往书房方向去取婚书,心一横,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跑!
“叶公子急什么?”
黎若煊忽然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拽住他衣袖。
她手指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可那力道却奇大,叶渊盛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顺势巧妙一扯——
“哗啦!”
叶渊盛怀中那叠书信,尽数洒落在地。
信封散开,雪白的信纸飘了一地。
晨光透过梨树枝桠,斑驳地落在纸上,映出清隽挺拔的字迹。
最上面一页,墨迹犹新:
“若煊卿卿,昨夜梦卿抚琴,醒来庭前梨花落尽。恨不得插翅飞至卿前,折一枝残香,聊慰相思……”
落款处,两个字力透纸背:裴望。
刺目至极。
满庭死寂。
只有梨花还在簌簌地落。
所有人都看向裴望。
黎莞潇握紧了剑柄;喻宸眯起狐狸眼;丫鬟们屏住呼吸;连叶家那两个侍卫,都瞪大了眼睛。
裴望神情未变。
他甚至弯腰,从容地拾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扫了两眼。
然后,他轻轻“啧”了一声。摇头。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像在说今日的茶泡得不好:“本王的字,倒是被人学得挺像。”
轻描淡写。
七个字。
却像七道惊雷,狠狠劈在叶渊盛头上!
学得挺像——
这四个字,直接点破:信是伪造的。
叶渊盛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什、什么?!不可能!这明明就是——”
黎若煊也俯身,拾起了另一封信。
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叶渊盛。
杏眼里所有温软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剥落。
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深不见底。唇角勾起的那抹笑,让叶渊盛瞬间毛骨悚然——
那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笑。
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种冰冷而残忍的快意。
“叶公子,”她轻声开口。
声音依旧轻柔,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能砸出窟窿。
“这些信,可就是我私通王爷的罪证?”
她将信纸转向众人,纤细的指尖,点在落款日期处。
“这封信写的,‘三月初七,梨花落尽,思卿成疾’。”
她抬眼。
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叶渊盛:
“可三月初七那日,王爷奉旨离京,巡视南河河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根本,就不在京城。”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得能听见梨花落地的声音。
叶渊盛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若煊往前踏了一步。
她手里拿着那几封信,站在满庭飘落的梨花里,淡青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可她的身形,稳得像山。
“这些信,”她声音陡然转冷,如金石交击,“日期不对,行踪不合,字迹——”
她看向裴望。
裴望会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私印,随手盖在旁边石桌的空白纸上。
印文清晰:齐王望。
黎若煊将手中信纸的落款处,与那方印文并排举起。
阳光照在上面。
完全不一样。
“叶公子,”黎若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叶渊盛。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杏眼里的冰寒,几乎要将他冻僵。
“这些伪造的信……”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叶渊盛心里:
“是谁让你拿来害我的?”
风吹过庭院,满地伪造的信纸哗啦作响。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承恩侯叶海平又惊又怒的吼声:
“叶渊盛!你给我滚出来——!”
? ?热闹点好啊,打脸总得多点观众(*?)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