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大门虽已紧闭,门外的喧嚣却未立刻散去。
“啧啧,叶大少爷那副样子,真是把承恩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黎二小姐也是可怜,好言相劝还要被骂。”
“黎大小姐那身手,不愧是叶师父的亲传!”
“可那些信……若真有私情,退婚也是情理之中吧?”
人群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的,有低声嗤笑的,更有几个好事者踮脚想从门缝里窥探些什么。
“嘘——快看,又来一辆马车!”
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街角。
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柄素面折扇。
随后,月白云纹锦袍一角,一双织金皂靴轻巧落地。
永昌侯府后院梨花开得极盛。
黎莞潇将黎若煊拉到最大那株梨树下,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若煊。”黎莞潇压低声音,剑眉蹙起。
“退婚之事,二叔后日便回京了。届时两家长辈坐下商议,名正言顺。你为何非要……”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妹妹。
“你提前算准叶渊盛会来闹事,安排我提前回府。这一切,未免太巧。”
黎若煊垂着眼,掌心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梨花洁白柔软,在她苍白指尖更显脆弱。
半晌,她抬起眼。
树影斑驳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水光潋滟的杏眼,此刻在明暗交错间显得幽深难测。
“长姐,”她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有些事,等不得。”
黎莞潇一怔。
“等父亲回来,叶家只怕早已将‘私通皇室外男’的罪名传遍京城。”
黎若煊看向远处月洞门,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到那时,我们再说理,还有谁信?”
黎莞潇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母亲溪平公主早逝后,京中那些关于“永昌侯府倚仗皇家势力”的流言。
那些话传了三个月,直到父亲在边关连立战功,才渐渐平息。
谣言杀人,从来只需三五日。
“况且……”黎若煊收回目光,看向姐姐,杏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今日这戏,还没唱完。”
话音刚落,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喻宸由丫鬟引着踏入后院。
黎若煊脸上瞬间恢复温软神色,方才那抹幽暗仿佛只是错觉。
她微微福身:“喻指挥使。”
喻宸眉梢微挑,并未立即还礼,反而向前踱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
那停顿长了一瞬,超出了寻常礼数。
“二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狐狸眼里却掠过一丝细察的兴味。
“府上的梨花确实开得不错,只是……”
他略一偏头,视线扫过院中仍跪在地上的叶渊盛,又落回黎若煊身上,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赏花的时机,倒是选得格外别致。”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在指眼下这混乱场面。
黎若煊抬眸看他,杏眼里的水光潋滟依旧,却似乎深了些。
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点虎牙尖:
“让指挥使见笑了。春日易逝,花开不等人,只好……事急从权了。”
她这话答得巧妙,既接了“时机”的话头,又隐晦点了眼下的处境。
喻宸轻笑一声,终于抱拳还礼,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小姐通透。”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只是这‘权’字,当心——有些戏唱过了头,收场就难了。”
这话里带刺,却又像是提醒。
黎若煊笑容未变,只轻轻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挥使提醒的是。不过……”
她看向满树梨花,声音轻软:
“花要落时,拦是拦不住的。不如好好接着,还能酿一坛梨花香。”
喻宸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狐狸眼弯起,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又漫上来:
“有意思。着实美丽……”他低声道,也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此时黎莞潇已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瞬。
喻宸见状,自然地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旁观者的姿态,仿佛方才那片刻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他目光仍时不时落在黎若煊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近乎好奇的探究。
丫鬟们陆续聚拢过来。
飞雪眼眶发红,声音里压着怒:“二小姐,叶家欺人太甚!当众辱您清誉,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九官也道:“婚书在老爷书房收着,奴婢这就去取来!”
就连一向稳重的乌衣,此刻也面色冷肃:“是否要派人去承恩侯府,请叶侯爷过来?”
黎若煊轻轻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丫鬟们瞬间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飞雪,你去承恩侯府一趟。就说——叶公子在我家‘做客’,有些话,需请叶侯爷当面说清。”
飞雪眼睛一亮:“是!”
“九官,去取婚书。”黎若煊顿了顿,“记住,只取我与叶家的那份。”
“乌衣,”她看向年长丫鬟,“去看看叶公子醒了没有。若醒了,请他到这儿来。”
黎若煊抬眸看向旁边,浅笑道:“仓庚,别偷听了,去照顾五小姐。”
众丫鬟齐声应是,各自散去,行动利落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黎莞潇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疑虑更深了——若煊什么时候,将下人调教得这般令行禁止?
乌衣刚走不到一盏茶功夫,后院入口处便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叶渊盛捂着后颈,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发冠歪斜,锦衣皱乱,脸上羞愤交加,眼底满是血丝。
“黎若煊!”他嘶声吼道,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做贼心虚!把我打晕拖进来,就能掩盖你那些腌臜事吗?!”
他指着黎若煊,手指发颤:“叫我父亲来又如何?事实就是事实!你与齐王爷那些书信——”
“叶公子。”黎若煊轻声打断他,杏眼平静地看着他,“冷静些。”
“冷静?!”叶渊盛像是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我告诉你,今日这婚我退定了!不仅退婚,我还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他越说越激动,竟直冲黎若煊而去,抬手就要抓她手腕!
那一瞬间,黎莞潇脸色骤冷。
但有人比她更快——
左侧,玄黑衣袂如鹰翼掠起!黎莞潇箭步上前,扣住叶渊盛手腕反手一拧!
几乎是同时,右侧墨色身影闪动!喻宸绣春刀未出鞘,只以刀鞘横击叶渊盛膝弯!
“砰!”
叶渊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手腕被黎莞潇拧在身后,疼得他惨叫出声。
喻宸收势站定,刀鞘仍抵在叶渊盛背上。
他狐狸眼微垂,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叶大少爷,对女子动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承恩侯府就这般家教?”
那一瞬间,黎若煊杏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长姐会出手在意料之中,但这位于她而言尚且陌生的锦衣卫指挥使……
她抬眼看向喻宸。
满庭梨花寂静飘落。
叶渊盛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若煊站在三步外,淡青裙摆纹丝未动。
她垂眸看着叶渊盛,杏眼里映着满地落花,也映着那人屈辱扭曲的脸。
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叶公子,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叶渊盛趴在地上,剧痛和屈辱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向黎若煊,又扫过按住他的黎莞潇和喻宸,口不择言地嘶吼:
“你们永昌侯府……沆瀣一气!黎若煊!你和那齐王爷裴望早就勾搭成奸!”
“那些信就是铁证!别以为你们现在人多势众就能颠倒黑白!那个纨绔——”
黎若煊抬眸,勾起一个近乎无辜的笑容。
“注意你的措辞,污蔑我,还需得罪王爷吗?”
叶渊盛笑得更猖獗了,语气洋洋得意。
“天下皆知他不过一纨绔,而且谁不知他裴望只是个婢女的儿子,就凭他?”
“叶公子。”
一道温润却带着淡淡冷意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指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齐王爷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月白云纹锦袍纤尘不染,手里那柄素面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正静静落在叶渊盛身上。
“你刚刚……”裴望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飘落的梨花上,声音清晰,“是在说我吗?”
? ?喻宸:我就路过吃个瓜,怎么被拉进来当护卫了?
?
裴望:总比我好吧?被邀请来赏花成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