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低着小脑袋,像做错了事一样,声音越来越小:“岁岁一个人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看到房顶上有只小鸟,就想上去看看。然后,岁岁就爬上去了。”
花连澈和花想容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岁岁继续道:“岁岁爬到房顶上的时候,没看到小鸟,但是看到一条长虫子。好长好长的虫子,比二哥身体里那条虫虫还吓人。”
花连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岁岁,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太后宫里的房顶上有蛊虫?”
岁岁被舅舅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舅舅你别凶岁岁嘛……岁岁害怕……”
花想容赶紧上前把女儿护在身后,但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宫里的房顶上有蛊虫,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可比南疆册子的事严重十倍百倍。
花连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岁岁,你慢慢跟舅舅说,那条虫子后来怎么样了?”
岁岁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舅舅,见舅舅不凶了,才小声道:“岁岁把它弄没了呀。”
花连澈一愣:“弄没了?怎么弄没的?”
岁岁随口胡诌道:“岁岁用火烤的。岁岁会生火,把那条长虫子烤了一会儿,它就变成灰了,风一吹就飞走了,就没有了呀。”
花连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岁见舅舅不说话,以为舅舅还在生气,连忙又补了一句:“舅舅你别担心,岁岁烤得很干净的,虫子不见了,瓦片也没烧坏,岁岁走之前还用水浇过了的。”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岁岁,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岁岁心虚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得更紧了:“因为……因为岁岁忘了嘛……”
“忘了?”花连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
岁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说:“岁岁真的忘了嘛。那天外祖母给了岁岁好多好吃的,岁岁吃得饱饱的,就把虫子的事忘掉了。要不是舅舅刚才说到外祖母,岁岁还是想不起来。”
花想容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皇帝,岁岁这孩子的记性确实不太好。她脑子里装不了多少事,尤其是不跟吃沾边的事,转眼就忘。
您也知道,上次南疆圣女给她册子的事,她也是过小半个月才想起来。这孩子不是有意隐瞒,是真的记不住。”
花连澈看着岁岁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再看看姐姐诚恳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小孩子记性不好,正常。朕小时候也丢三落四的,母后没少骂朕。”
岁岁听到舅舅不生气了,眼泪立刻收了回去,小脸笑开了花:“舅舅你最好了!岁岁最喜欢舅舅了!”
花连澈伸手揉了一把岁岁的脑袋,无奈地笑了笑:“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偏殿等着吃你的满汉全席去。”
岁岁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花想容一把拉住:“等会儿,还没跟你舅舅行礼呢。”
岁岁赶紧转回来,规规矩矩地蹲了蹲身,奶声奶气地说:“岁岁谢舅舅赏赐。”
花连澈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退出养心殿,往偏殿方向去了。
岁岁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念叨着“满汉全席”,刚才哭鼻子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怀瑾跟在后面,羡慕地看着妹妹,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要一桌满汉全席了。”
陆怀琛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闭嘴,走你的路。”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养心殿的门重新关上。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去。
“德柱。”他喊了一声,门外的德柱听见了,赶紧推门进来。
“陛下?”
“传朕的口谕给京兆尹。”花连澈下令,“从今日起,京城各门加强盘查,进出人等一律验明身份。尤其是南疆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但有可疑之人,先扣下再报。”
德柱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还有,”花连澈叫住他,“传暗卫统领进宫,现在就要。”
德柱愣了一下。
暗卫是皇帝的亲信力量,平日不轻易动用,只有出了大事才会召见。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养心殿中。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臣参见陛下。”
花连澈没有让他起身,直接道:“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德福宫上下彻查一遍。一处都不许放过。朕要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蛊虫的痕迹,过去有没有,现在有没有,将来会不会有。”
暗卫统领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臣领命。”
“第二,”花连澈竖起两根手指,“查清楚岁岁说的那条长虫子是什么来历。它怎么进到太后宫里的,是被人放进来的还是自己爬进来的,如果是被人放进来的,放的人是谁。这些事,朕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臣明白。”
“第三,”花连澈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查一查朕的宫里,除了德福宫,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被人动了手脚。朕要知道,这座皇宫到底还干不干净。”
暗卫统领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臣遵旨。”
“第四,”花连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查南疆使臣。他们在东殷国期间,除了明面上的活动,还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跟宫中的人有没有往来。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抱拳道:“是。”
花连澈终于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暗卫统领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脚步轻得像猫一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外。
……
从皇帝那儿出来后,花想容就带着孩子们去德福宫给太后请安。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走。陆怀琛走在最前面,陆怀瑾跟在岁岁旁边。
到了德福宫门口,已经有宫女迎了出来。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兰笑着给花想容行礼:“长公主安好,太后娘娘一早就念叨着您和孩子们呢。”
花想容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走了进去。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见花想容一行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她的目光越过花想容,直接落在了岁岁身上,眼睛都亮了。
“哎哟,岁岁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岁岁松开花想容的手,小跑着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祖母好。”
太后伸手把岁岁拉到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几天不见,哀家的岁岁又长漂亮了,这小脸圆乎乎的,看来长宁侯府的点心没少吃。”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靠在太后身边坐着。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给太后行了礼,太后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叫宫女端了果子给他们吃。
太后搂着岁岁,转头对花想容说:“这孩子就是讨喜,哀家每次见了她心情都好。哀家让人去跟小厨房说了,做了岁岁最爱吃的桂花糕和酥酪,一会儿就端上来。”
花想容坐在下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母后太宠她了,这孩子都要被惯坏了。”
“惯坏了怎么了?哀家乐意。”太后理直气壮地说,又低头问岁岁,“岁岁,你说是不是?”
岁岁点着小脑袋:“外祖母最好了。”
太后被逗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宫女们也都在笑。
说笑了一会儿,太后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宫女,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春兰会意,带着其他宫女退了下去。
太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问花想容:“哀家问你一件事,荣恩寺的慧明大师突然圆寂,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茶,才放下茶盏:“母后多虑了,这件事跟儿臣没有关系。”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花想容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儿臣虽然不喜欢那个慧明,但还不至于动手要他的命。况且太后也知道,皇帝护着儿臣,儿臣要真想动什么人,也用不着自己动手,更不会做得这么不干净让人抓住把柄。”
太后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帝那个性子,他要护着你,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是哀家多想了。”
花想容笑了笑,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岁岁的头,说:“哀家也是怕你惹麻烦。那个慧明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是个有几分名气的和尚,突然死了,外面难免有人嚼舌根。既然跟你没关系,哀家就放心了。”
这时,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的岁岁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那个和尚是坏人。”
太后一愣,低头看着岁岁:“岁岁说什么?”
岁岁鼓着小脸:“他欺负娘亲,还骂哥哥,是大坏人!”
花想容轻声喊了一句:“岁岁。”
岁岁却不怕,嘟着嘴说:“岁岁没说错,他就是大坏人。”
太后转头看向花想容:“岁岁说的什么意思?慧明欺负你?骂孩子?哀家怎么不知道这事?”
花想容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
但太后问了,她也不好不说,便开口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以前儿臣去荣恩寺上香,慧明那个老和尚不知发什么疯,说儿臣三个儿子作孽太多,是来向儿臣讨债的。儿臣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敢这么说?陆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的,他一个秃驴也配说三道四?”
花想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儿臣当时心里是不高兴,但也没跟他计较。他一个出家人,嘴长在他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现在人都死了,儿臣更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太后冷笑一声:“死了也好,省得在世上祸害人。他要是在宫里,就凭他说的那些话,国师第一个饶不了他。”
花想容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太后低头看着岁岁,捏了捏她的小手,语气温柔了许多:“岁岁乖,那和尚是个坏的,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以后谁再欺负你娘亲,你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出气。”
岁岁眨了眨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宫女春兰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点心进来了。
小厨房做的桂花糕和酥酪,还有几样别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太后赶紧让岁岁吃,又招呼陆怀琛和陆怀瑾过来。
岁岁拿了一块酥酪,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岁岁冲着花想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
陆怀瑾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去拿了一块,边吃边跟岁岁说:“岁岁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岁岁嘴里含着酥酪,含糊地说:“三哥你也吃。”
兄妹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陆怀琛虽然没凑过去,但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神里也是带着笑的。
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这几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她对花想容说:“你看看这几个孩子,多好。哀家每次见了他们,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
花想容笑着说:“母后本来就年轻,哪里老了的?”
太后指着花想容笑骂了一句:“你呀,就知道哄哀家开心。”
小太监们添了两次茶,点心也吃了大半。
岁岁吃完了最后一块酥酪,拍拍小手,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对花想容说:“以后多带孩子来,哀家一个人在这宫里也闷得慌,有孩子们在,热闹。”
花想容点了点头:“只要太后不嫌吵,儿臣就常带他们来。”
“不嫌吵不嫌吵,越吵越好。”太后笑着说。
聊完了家常,花想容正打算带着孩子们离开德福宫,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听完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来做什么?”太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对太监总管说,“请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