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太后。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看太后的表情,应该是个大人物。
岁岁牵着花想容的手,嘴里还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问:“娘亲,我们不走了吗?”
花想容低头摸了摸她的头:“等一会儿,先不急着走。”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走了回来,站在花想容身边。
没过多久,太监总管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他长得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
太后看见他,笑着说:“国师今日怎么有空到哀家这里来了?”
花想容心头一动,这位就是宫里的国师?
她只在上次的国宴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这么近距离一看,确实如传闻中说的那么年轻俊美。
国师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在哀家这儿不用这么客气。”
国师站起来,又转身看向花想容,行了个礼:“长公主安好。”
花想容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她跟这位国师从来没有来往,今日他突然到访德福宫,花想容心里多少有些警惕。
太后让人给国师搬了把椅子,国师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岁岁的身上。
岁岁正靠在花想容腿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压根没注意来的人是谁。
太后注意到国师的目光,有些意外地说:“国师今日来,该不会是来找岁岁的吧?”
国师收回目光,对太后说:“太后圣明,臣今日前来,正是想见永安县主。”
这话一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太后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国师,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找岁岁?你认识她?”
国师说:“臣不认识,但臣有事情要找她。”
花想容听完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岁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看着国师:“国师找岁岁有什么事?她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情,值得国师亲自跑一趟?”
国师看着花想容,态度倒是很客气:“长公主不必担心,臣没有恶意。臣来见永安县主,陛下也是知道的。”
花想容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了。皇帝知道国师来找岁岁?这意味着什么?国师要找岁岁做什么?
她想了想,直接问了出来:“国师找岁岁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国师摇了摇头:“这件事臣不便跟长公主说,只能讲给永安县主听。其他人听不了。”
花想容盯着国师看了好一会儿。
国师站在那里,神色坦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皇帝既然知道这件事,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国师突然找上门来,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低头看了看岁岁。
岁岁已经吃完了手里的桂花糕。
花想容蹲下来,看着岁岁的眼睛,认真地问她:“岁岁,这位国师想跟你说几句话,你愿不愿意?”
岁岁抬起头,顺着花想容的目光看向国师。
国师也看着岁岁,他的表情很平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岁岁的回答。
岁岁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行吧。”
花想容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国师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向岁岁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像玉雕的一样好看。
“永安县主,请随臣过来。”
岁岁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去接他的手,反而问了一句:“有好吃的吗?”
国师愣了一下。
岁岁仰着小脸,等着他回答。
她脑子里想得很简单,这个人要带她去说话,那总得有好吃的吧?
不然,去做什么?
国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会问他这种问题。他想说不是去吃好吃的,但又觉得这么说了这丫头肯定不会跟他走。可要是说有,那又是骗人的。
国师想了想,干脆不回答了。
岁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她缩回自己的小手,转身就往花想容身边靠,嘴里嘟囔着:“不去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去干什么。无聊!”
花想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太后在软榻上也是憋着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国师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皇帝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什么时候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这样晾过?
岁岁已经不看他了,转身迈着小短腿往桌子那边走,嘴里念叨着:“还是回去吃点心吧,刚才的点心还没吃完呢。”
国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岁岁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再次看向国师,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她歪着脑袋,眼睛眨了眨,上上下下打量了国师好几遍。
岁岁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来。她师父,食神。
师父在九天之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穿着规规矩矩的衣裳,脸上的表情永远那么严肃正经,动不动就要唠叨她几句,说她贪吃,说她偷懒,说她不好好修炼。
眼前这个国师的表情和神态,跟她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岁岁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目光。
她在凡间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天,不用听师父唠叨了,可不想再碰上第二个师父。
她张开小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转身就扑进了花想容怀里:“娘亲,岁岁困了,要回家睡觉。”
花想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还精神得很,怎么忽然就困了?但她也没多想,伸手搂住了岁岁,拍了拍她的背。
太后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对国师说:“国师,你看看这孩子,你要带她去说话,连点好吃的都不给,她能跟你走吗?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谁空着手能把岁岁叫走的。”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太后笑着对花想容怀里的岁岁说:“岁岁啊,国师专程来找你,你就跟他去一趟呗。他又不是坏人,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再说了,你要吃什么,哀家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岁岁从花想容腿上抬起脸来,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
太后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跟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做几样孩子爱吃的点心备着,等岁岁跟国师说完话就端上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出来,站到国师面前。
她仰着小脸看着国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情愿:“走吧走吧,快点说,说完我还要吃点心呢。”
国师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沉默了片刻,又伸出了手。
这次岁岁没有再问有没有好吃的,伸出小手搭在了国师的手心里。
国师的手很大,岁岁的手很小,放在国师手心里,像一只小鸡仔站在了大雁旁边。
岁岁眨了眨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你抱我走嘛。”
国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丫头会提这种要求。
岁岁见他不动弹,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岁岁腿短,走路累。你抱我啊。”
国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国师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背。
花想容看着岁岁被国师抱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是担心岁岁摔着,而是觉得岁岁对国师的态度不太对劲。
岁岁这孩子,平时虽然有点小脾气,但对外人一般不会这么不客气。今天她让国师抱她,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分明就是没把国师当回事,甚至有点故意使唤人的意思。
花想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了解岁岁。
岁岁对谁客气,对谁不客气,都是有讲究的。
岁岁对好人、对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甜甜糯糯的。可一旦岁岁对某个人态度不好,甚至有点差,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啥好人。
花想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国师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难道,国师有问题?
花想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岁岁被国师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搂着国师的脖子。她低头看了看国师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国师的脸。
在岁岁看来,这个国师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身上没有那种让岁岁不舒服的气息。岁岁对他不客气,纯粹是因为他太像她师父了。
板着脸,说话正经八百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想捣蛋的冲动。
岁岁在九天之上的时候,被她师父食神管得死死的,动不动就被唠叨,心里早就攒了一肚子气。
现在下凡了,好不容易清净了,结果又碰上一个跟师父差不多的人。
她心里那股叛逆的劲儿就上来了,忍不住想使唤他,就当是出气。
国师哪里知道这个小丫头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他抱着岁岁走回到太后和花想容面前,微微点了点头说:“太后,长公主,臣带永安县主去摘星楼说几句话,说完就送她回来。”
太后听了也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搁太久,岁岁还等着吃点心呢。”
花想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国师怀里的岁岁,又把话咽了回去。
岁岁自己都答应了,她也不好拦着,而且国师说了,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她要是拦反而显得不妥。
但花想容还是补充了一句:“岁岁还小,国师多照看些。”
国师点了点头,抱着岁岁转身往外走。
岁岁趴在国师肩上,朝花想容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等着岁岁,岁岁很快就回来吃点心。”
花想容看着岁岁被国师抱走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国师抱着岁岁走出德福宫,岁岁趴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
走了一会儿,岁岁忽然开口问:“喂,你的名字是什么?岁岁总不能一直叫你国师吧?”
国师脚步没停,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鹤棣。”
“鹤棣?”岁岁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还行,比她师父的名字好听。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是做什么的?就是当国师?”
鹤棣说:“算是。”
岁岁撇了撇嘴:“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话一点都不爽快。”
鹤棣没有接这个话,抱着岁岁继续往前走。
岁岁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了,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鹤棣抱着岁岁走了一路,穿过了几道宫门,最后来到了一座高楼前面。
岁岁抬起头,顺着楼层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到楼顶。
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孤零零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避雷针。
崔嬷嬷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花想容还是担心,便派了她来跟着。
崔嬷嬷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走到这座摘星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愣住了。
摘星楼是国师的地盘,除了皇帝一般人进都进不来,更别说登上去了。
崔嬷嬷抬头看着这座高楼,震惊得说不出话。
鹤棣抱着岁岁走进了摘星楼的大门。
里面的楼梯是木质的,一圈一圈地往上绕,每一级台阶都擦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岁岁趴在鹤棣肩上往下看,只见楼梯一圈一圈地转着,越往下越小,看着有点头晕,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鹤棣走得很稳,一步一个台阶。
崔嬷嬷跟在后头,一开始还勉强跟得上,走了几层之后就有些喘了。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但国师没停下,她也不敢停,咬着牙往上爬。
到了某一层的时候,鹤棣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岁岁换了个手抱着,转过身对身后气喘吁吁的崔嬷嬷说:“崔嬷嬷,你在这里等着吧,上面就不用上去了。”
崔嬷嬷扶着墙喘了口气,点了点头,不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