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澈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忽然笑了,笑声却带着凉意:“南疆那边果然是有意为之,故意把同样的册子送到不同的人手里,好搅浑这趟水。”
花想容轻声道:“岁岁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外人不会这么看。如果让人知道南疆圣女送了一本养蛊指南给岁岁,传出去对岁岁对长宁侯府,甚至对皇帝的脸面,都不好听。”
花连澈看了姐姐一眼。
花想容这番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南疆圣女把这种犯忌讳的东西送给一个四岁的孩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传出去对皇室来说都是丑闻。
一个公主的女儿,被人说成是养蛊的天才,这话传开了还得了?
“你做得对。”花连澈回到御案后面坐下,语气缓和了下来,“这东西如果落在别人手里,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你亲自送进宫来,最好不过。”
花想容道:“臣妇只求不给皇帝添麻烦。”
花连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客套话。
他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岁岁说她看不懂,你没看过?”
花想容坦然道:“臣妇翻了前两页,看出了一些门道,知道这东西非同一般,就没敢再看,直接封好了带进宫来。”
花连澈点了点头,把册子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的陆怀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舅舅,臣觉得这个册子恐怕不止这两三本。”
花连澈正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他把茶碗放下了,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怀琛:“你说说看。”
陆怀琛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母亲。花想容微微点头,陆怀琛这才上前一步:“舅舅,臣是这样想的。南疆那边的人要在东殷国搞事,不会只挑一两家下手。兴国公府有一本,岁岁手里有一本,那于家呢?靖王府呢?其他手握重权的大臣家里呢?”
花连澈没有打断他,认真地听着。
陆怀琛继续道:“南疆圣女把册子给岁岁的时候,挑的是国宴那天,人多眼杂,谁也顾不上谁。她能趁机给岁岁塞一本,就能给别的孩子也塞一本。
孩子们年纪小,得到了奇怪的东西可能转头就忘了,等过些日子翻出来,谁说得清是什么时候得到的谁给的?”
花连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怀琛接着道:“臣斗胆推测,南疆人手里恐怕不止这一批册子,也不止发了这几家。他们想做的,是在东殷国的朝堂上埋钉子。
这些册子现在还没被人翻出来,可不代表不存在。等哪一天南疆人自己把这事捅出来,说他们的养蛊指南流入了东殷国大臣的府中,到时候舅舅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查了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不查就等于认了这事。”
殿里安静了下来。
岁岁窝在母亲怀里,陆怀瑾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转向花想容,“你生的这个儿子,比你夫君强。”
花想容没接这话,只是垂了垂眼帘。
花连澈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朕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朕总不能直接去问那些大臣,你们家里有没有南疆人给的养蛊指南。更不能挨家挨户去搜。”
“要是这么干了,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不信任臣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时候不用南疆人出手,咱们朝廷内部自己就先乱了。”
陆怀琛听完,像是早就想到舅舅会这么说,立马道:“舅舅说的对,直接盘问或者搜查,都会引起恐慌。所以,不能明着来。”
花连澈挑了挑眉:“那你的意思,是暗着来?”
“也不全是暗着来。”陆怀琛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臣想了三个主意,舅舅听听看,行不行。”
花连澈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推到一边,做了个手势:“说。”
陆怀琛弯下第一根手指:“第一,查南疆使臣在东殷国这段时间,到底跟哪些朝臣接触过。不光是明面上递了拜帖的,还有私下里见过宴席上说过话的,全都要查清楚。查清楚之后,重点从这些人的孩子入手。”
花连澈问:“从孩子入手?”
“对。”陆怀琛点头,“南疆圣女能把册子给岁岁,是因为岁岁是孩子,不会当时就声张。她能给岁岁,就能给别人家的孩子。
舅舅可以派人暗中查访,看看这些大臣家里的小辈,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册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物件。但凡是南疆那边的人给的,都要留心。”
花连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陆怀琛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严密监视朝廷里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盯着他们府上的动静。如果谁家里真的藏着南疆人给的东西,心里肯定有鬼。
一旦风声紧起来,这些人要么会想办法销毁,要么会转移,或者是跟南疆那边的人联络。舅舅派人盯紧了,谁先露出马脚,谁就是有问题的。”
花连澈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陆怀琛弯下第三根手指:“第三,放出风声。”
花连澈问:“放什么风声?”
陆怀琛道:“舅舅可以让人在朝中放出消息,就说南疆使臣这次来东殷,表面上是朝贡,实际上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批东西,这批东西危及东殷国的安危。
如今朝廷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但念在有些大臣可能也是被人蒙骗,并非有意私藏,所以给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道:“主动把东西交出来的,可以轻罚,甚至不罚。但如果私藏不报,日后被查出来,就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这番话说完,殿里又安静了。
花连澈盯着陆怀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他拍了拍手。
花想容看到皇帝拍手,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皇帝这个反应,说明陆怀琛的主意说到了他心坎上。
果然,花连澈拍完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朕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陆怀琛得了夸奖,脸上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微微低头道:“臣年纪小,想得未必周全,也就是替舅舅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这个份上,那满朝文武那些个老狐狸,怕都是白吃干饭的。”花连澈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而且你这个办法,不光能查南疆册子的事,还能顺带把另一件事也办了。”
花想容抬眼看向皇帝。
花连澈的声音低了下来:“靖王这些年表面上安分,背地里小动作就没断过。朕一直想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可每次都没拿到真凭实据。
这次正好,借着查南疆册子的风声,把他的王府也一并查了。他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便罢,要是敢藏,就别怪朕不念骨肉亲情。”
花连澈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好,又拍了拍手,这一次拍得比刚才还响。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陆怀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转头对花想容道:“皇姐,你这个儿子,朕是真喜欢。”
花想容忙道:“皇帝过奖了,他一个小孩子家,哪里担得起皇帝这样夸。”
“担得起。”花连澈摆了摆手,“朕夸人从来不虚夸。你看看你那个夫君,堂堂长宁侯,朕的好姐夫,这些年他在朝中办差,哪一次不是朕说一句他才动一步?从来没有主动替朕分过忧。”
花想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道:“皇帝说得是,等侯爷回了府,臣妇一定好好教训他。”
花连澈哼了一声:“你告诉他,就说朕说的,他堂堂长宁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好意思睡懒觉不来上早朝?”
花想容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这话要是原样传给陆昭衡,侯爷怕是要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花连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向陆怀琛:“对了怀琛,春闱是明年二月,你下场不下?”
陆怀琛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道:“回舅舅,父亲已经替臣报了名,明年春闱臣要下场的。”
花连澈点了点头:“好。好好考,考出个好名次来,朕在殿试上等着你。”
陆怀琛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舅舅的期望。”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心情好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花想容怀里打瞌睡的岁岁,又看了看陆怀琛,笑着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你们今日立了功,朕不能亏待了你们。”
陆怀琛没有推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舅舅如果真要赏,臣斗胆求一件事。”
“说。”
“臣听说宫里藏书馆有几部失传已久的孤本典籍,外面怎么也找不到。臣不敢求舅舅赐原本,只求舅舅恩准臣借阅抄录,抄完了,原封不动还回来。”
花连澈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花想容道:“你看看你儿子,不求珍玩不求田产,求的是孤本典籍。你这当娘的有福气。”
花想容忙道:“皇帝别夸他了,再夸该翘尾巴了。”
陆怀琛面色不变,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花连澈大手一挥:“准了。回头朕让德柱带你去藏书馆,想抄哪本抄哪本,抄多久都行。”
陆怀琛再次叩首谢恩。
花连澈的目光又落在岁岁身上。
小丫头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岁岁。”花连澈冲她招了招手,“舅舅问你,你想要什么?”
岁岁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不大清醒,听到舅舅问话,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嘴一张,脱口而出:“舅舅,岁岁想吃好吃的。”
花连澈笑了:“吃什么好吃的?”
岁岁这下彻底清醒了,两只眼睛放光,急急地喊道:“御膳房!岁岁要御膳房所有好吃的!上次舅舅给的那个小糕点好吃,还有那个肉肉也好吃,还有那个甜甜的汤也好吃,岁岁全都要!”
花连澈哈哈大笑起来。
花想容赶紧按住女儿高兴得乱蹬的脚,低声道:“岁岁,不许没规矩。”
“娘亲,岁岁就是想吃嘛。”岁岁撅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花连澈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岁岁要什么朕都给。不就是御膳房所有好吃的吗?朕让人给你做。”
他转头朝殿外喊了一声:“德柱!”
德柱公公应声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口谕,让御膳房准备一桌满汉全席,今日中午送到长宁侯府去。”花连澈说着又想了想,改口道,“不用送府上了,就在宫里吃。你去安排,在偏殿摆一桌,朕中午跟长公主和孩子们一块儿用膳。”
德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话。
“等等。”花连澈又叫住他,“跟御膳房说清楚了,是给岁岁小郡主吃的,让他们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做不好,朕唯他们是问。”
德柱笑呵呵地应了,小跑着去传话。
岁岁高兴得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小脸都笑开了花。
花想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皇帝道:“皇帝太惯着她了,一个小孩子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吃不了打包带回去。”花连澈满不在乎地说,“朕的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外头想吃还吃不着呢。”
岁岁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舅舅说得对。
花连澈看着女儿这副馋猫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岁岁,上次在太后那里住,你还听话?没给外祖母添乱吧?”
岁岁本来正高兴,听到“太后”两个字,小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花想容注意到了女儿的表情变化,低头看她:“怎么了?”
岁岁咬着嘴唇,小脸纠结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抬起头来看向皇帝,小声道:“舅舅,岁岁想起一件事,跟外祖母有关的。”
花连澈闻言一愣:“什么事?”
岁岁从母亲怀里下来,站到地上,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上次,岁岁睡在太后的德福宫,岁岁爬到房顶上去了。”
花连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爬房顶?多危险?”
花想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脸色微微一变:“岁岁,你爬房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