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从内殿飞出,接着一个声音怒喝道。
“朕还没死。”
皇上声音虚弱,似一下衰老了好几十岁。
但好在人已清醒,此时被李宝坤扶着缓缓地走出内殿。
宁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又看了看宁安。
王举贤则慌忙跪在地上,急声陈情。
“启禀皇上,太子假传遗诏,纠集流民意图造反,臣不得已调动顺天府衙役前来镇压,望皇上恕罪。”
现在请罪便不算谋反。
皇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摆摆手。
王举贤慌忙躲在一边。
皇上脸上仍有些青,眯起眼看向宁礼和地上奄奄一息的黑衣人道。
“宁礼,朕念你年幼无知,听信这贼人谗言,现在只要你杀了影三,父皇便原谅你可好?”
影三瞪大双眼,强撑着支起上身,看向宁礼,轻轻地摇了摇头。
宁礼接过皇上递过来的剑,步伐沉重地向影三走去。
影三满眼愤恨地看向皇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若非体内被皇上下了毒,他怎会受制于他,半晌转过头,深深看了宁礼一眼,便使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宁安奔去。
陈彦眼疾手快,一掌打在影三的胸口,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掉落在宁礼脚边。
宁安暗笑,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爹是个黑心的不想让儿子背上弑父的骂名,便想出死在她的手上这招,以后好让宁礼杀她报仇。
难怪,宁礼总是暗戳戳使坏,原来是有个藏在暗处的爹。
可惜被宁安识破,陈彦收了力,并未再伤他。
“宁礼,还不动手?”
皇上冷眼看着一切,威声催促。
宁礼心一横道。
“儿臣遵旨。”
便咬着牙,将那把剑高高举,向地上的影三刺去。
这一剑下去便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就是堂堂正正的太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了母亲与这人的对话。
他便知道,自己不光身份见不得人,连身体里流的血也肮脏不堪。
他根本不是皇上的儿子,而是这个低贱的暗卫的。
影三老泪纵横,胸口像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发出声响,断断续续道。
“太子,你不能杀我,你让别人杀,他是想让你……”
“闭嘴。”
宁礼双目赤红,怒斥影三。
只一瞬,那把剑便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影三双目圆瞪,口中溢出粘稠的血液,嘴无声地动了几下。
竟是天打雷劈。
儿弑父,被雷劈。
深秋的大新城,天空发出一声闷怒的炸响。
宁礼松开手中的剑,抬头看天,笑得明媚。
扑通跪在皇上面前,一脸虔诚道。
“儿臣已亲手整治恶奴,求父皇恕罪。”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保护了多年的儿子,眼中的恨意顷刻而出,只是不知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众人长舒一口气,虽然事情复杂,但好在皇上醒过来,得以解决。
这时,女子凄厉的哭喊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你这个畜生。”
齐锦绣扑在宁礼身上,双手握拳,不停地捶打着他,口中哭嚎着,鬓发不知何时披散开来,像是疯了一般。
皇上弯下腰,将女人拉起,低声威胁。
“你想毁了宁礼?”
齐锦绣哭声骤然停止,泪水糊了满脸,怔怔地看着皇上。
片刻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去抱起影三的尸体无声的流泪。
百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这可是皇上的秘辛,今日被他们看到,不会被灭口罢。
皇上推开李宝坤搀扶的手,踉跄地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怒火将双眼烧得通红。
他的女人,为别的男人生下孽种,还当着他的面抱着奸夫哭丧,叫他如何能忍。
亏他方才还在想,若事情掩下,他们便还是幸福的一家。
皇上盛怒之下,一把抽出影三身上的剑,指着齐锦绣阴沉沉道。
“放手。”
剑尖上的血珠掉落,砸在齐锦绣昂起的脸上。
她伸出食指将那滴血挑下。
这妇人果然是疯魔了,不但不求饶,甚至还笑了起来。
只见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吮净,悠悠道。
“若是用这把剑,我死而无憾。”
皇上登时被气得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强装镇定道。
“朕除了不能给你名分,哪里对不起你?”
齐锦绣笑得凄婉,越过皇上看向低头跪着一动不动的宁礼。
“若不是因为我有个儿子,你会管我们母子的死活?这些年,只有影三陪在我身旁,真心待我,你哪里比得上他。”
皇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蠢妇,竟拿一个奴才与他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相比?
齐锦绣将视线收回,看着怀中已经凉透的男人,像是说给自己听。
“影三自知身份低微,为了承业能继承大统,步步筹谋,除掉颜卿,培植手下,筹集银子,他处处为了这孽障,最后却被这孽障所害,他怎么这么傻,都怪我,若当初不要这孩儿便不会害死他。”
宁礼愤然起身指着母亲,咒骂道。
“住口,谁是他的儿子,你偷人还敢大肆宣扬,与娼妇何异?”
齐锦绣满眼失望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儿子,嗤笑一声。
“你就是我这不知廉耻的娼妇生养的,那你是什么?是他给皇上下了断子绝孙的药,才保住了你皇子的地位,还一次次救你于危难,更为你掩藏私兵之事,不然,你凭什么人摸狗样的站在这里?老天若有眼,就应该一道雷劈死你。”
话音刚落,齐锦绣便朝着皇上扑去。
天空隆隆的怒吼着,一滴雨珠掉在地上,众人纷纷向天上看去。
深秋还下雨,实属罕见。
这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要刷去世间的污秽,砸在地上腾起阵阵水雾,人们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地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片刻间便一干二净。
长剑戳穿胸口,红艳艳的血柱喷洒在地上,瞬间变成粉色,如初见时少女羞红的面颊。
无情的大雨将那丝粉也碾碎,留下了女人最冷酷的诅咒。
“我齐锦绣,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皇上怔怔地拔出剑。
看着齐锦绣笑着爬回影三身边,如曾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般,枕着他的肩膀,咽下最后一口气。
宁礼被雨水砸醒,半晌仰天狂笑,口中大声喊着。
“好,死得好。”
说着便趁着皇上愣神之际,夺过那柄长剑。
众人惊呼一声,却都鞭长莫及。
皇上看着这张与他没有丝毫相像的脸,当即喷出一口黑血。
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该结束了。
朝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陈彦飞身而去,一脚踹在宁礼的膝窝,长剑也随之飞出。
李宝坤快步上前扶住皇上摇摇欲坠的身子。
“皇上,进去歇歇。”
宁广善缓缓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如做个了结。
宁礼满眼不甘地跪倒在地,笑得发冷。
“宁安,别以为你赢了,你的好父皇处处算计你,你还为他傻傻卖命。你不会真以为他将你带在身边打仗就是宠爱?”
宁安曾经以为是,但现在……
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宁礼嗤笑
“让你穿上男装是怕敌军找到我,会对我不利,你……不过是我的替身而已。”
宁安冷冷地看向皇上,皇上则缓缓闭上了眼睛。
宁礼一脸得瑟又道。
“你心心念念的李显章案,不过是他想铲除知道他丑事的老臣而已。瞧瞧,你多蠢。”
宁礼做那些是为了全了皇上的心意?
宁安心下一冷。
宁礼似还没说够,转头对着文武百官大喊。
“你们可知,这狗皇帝才是弑君篡位的奸佞。他杀了瑾王,连那传位诏书都是李显章伪造的。看看你们效忠了个什么东西。”
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干脆倒在水坑中,打起滚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寻死,这些也许是真相,可一旦相信,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宁安命赵云骁将人拖走。
“你……你……”
皇上面色发紫,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儿昏死过去
诸位大臣,看向宁安的眼神带着几分算计。
没有皇子继位,一个弱女子如何守得住江山。
王举贤上前,状似客气道。
“公主请回,余下之事交给老臣即可。”
宁安冷笑一声,想撵她走?
没门。
她策划了这么大一场戏,可不是给这老东西捡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