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惊天动地的饱嗝顺着地脉传回杂草乐园时,苏野正站在东区的草棚顶上剔牙。
她眼睁睁看着远处东南方的血色云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噎住,原本狂暴的吸力在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尴尬”的死寂。
苏野吐掉嘴里的草根,还没来得及冷笑,脚下的瓦片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格拉”声。
“嗷——!老子的锅!老子的花裤衩!全他妈吊树顶上了!”
雷蛮那标志性的杀猪嗓门瞬间撕裂了乐园的清晨。
苏野眯起眼向下望去。
只见一夜之间,原本还算含蓄的爬山虎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藤蔓粗得像蟒蛇,泛着黑绿油亮的光泽,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横扫整个东区。
雷蛮那间漏风的草棚已经被裹成了个巨大的绿粽子,连他昨晚还没来得及洗的裤衩子,此刻正高高挂在离地十米的藤蔓尖尖上,随风招摇。
更惨的是那口特制的生铁大锅,被几根藤蔓死死缠住,正慢吞吞地往土里拽,眼看就要当成肥料给埋了。
苏野嘴角抽了抽。
这不对劲。
爬山虎虽然疯,但没她的指令,绝不会在大半夜开启这种“拆迁模式”。
她从怀里摸出那盏残破的陶灯,指尖在灯座的裂纹处轻轻一抹。
一圈微弱的青光荡漾开来,那是她昨晚留在泉眼附近的监控残影。
画面抖动了两下,显现出子时三刻的景象。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地在草丛里挪动。
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陈二狗。
这老头提着两只硕大的木桶,轻车熟路地溜进泉眼禁地,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嘿哟”一声,把整桶清冽的灵泉水直接倒进了爬山虎的根部。
“喝点吧,多喝点……”陈二狗一边倒一边小声嘀咕,像个担心孙子饿着的怪老头,“瞅瞅这叶子都蔫了,别干死啊,干死了那丫头又得扣我工钱。”
影像到此为止。
苏野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下房梁,几个起落就到了后山泉眼处。
陈二狗正蹲在泉边啃蒜,听见动静吓得一激灵,手里那瓣蒜直接掉进了泉水里。
“偷用灵泉?陈二狗,你当这儿是你家澡堂子?”苏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力道不大,却吓得老头脖子一缩。
“哎哟喂,东家!疼疼疼!”陈二狗回过头,一个蒜味冲天的哈欠直接喷在了苏野脸上,“我那是……那是行善积德啊!您不知道,这泉眼它……它哭啊!”
苏野被这味儿熏得后退半步,眉头拧成了死结:“泉眼会哭?陈二狗,你下次编瞎话能不能找个灵异点的借口?”
“真哭!像个没奶喝的小孩,抽抽搭搭的。”陈二狗急得直跺脚,指着那潭平静的水面,“就子时那会儿,那动静可招人疼了。您听不见,那是您心太硬!”
话音未落,一个半透明的水团子“啪嗒”一声从泉心冒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小人儿,浑身水汽氤氲,正是泉眼娃。
它此时一脸嫌弃地抹了一把脸,像是想把刚才那股蒜味儿抹掉,然后对着陈二狗张嘴就是一口水箭。
“烦!”
泉眼娃嘟囔了一句,又缩回了水底。
苏野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冰凉的泉水。
此时夜色未全散,四周静得只能听到雷蛮在远处捶打藤蔓的闷响。
她静下心,将意识沉入【万物草莽谱】。
果然,在子时三刻的波动记录里,泉水的灵力输出曲线出现了一次诡异的坍塌。
一种莫名的、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水流钻进了她的感知。
断断续续,细弱游丝。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拍击岩石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蜷缩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寂寥感。
这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泉眼,竟然真的在传递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哭什么哭?又没人逼你喷水。”苏野对着水面低声说了一句。
泉眼娃在底下翻了个身,缩成一个圆滚滚的水球,一道微弱的意识传回苏野脑海:“你们……每个人都只拿不还。干了,要干了……”
苏野的心尖莫名跳了一下。
在这等级森严的修仙界,灵植是工具,灵泉是资源。
没人会在乎一口井是不是口渴,也没人会在乎一株草是不是孤独。
但在她这里,这种逻辑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崩坏。
“哐!”
远处的雷蛮发出一声惨叫。
他在强行灌下一大瓢掺了杂草碎末的灵泉水后,浑身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整个人像个充满了气的肉球。
他本想一拳轰开那缠人的藤蔓,结果力量失控,脚下一滑,“轰隆”一声,直接把自己那个刚搭好的茅厕给锤塌了。
“不对劲!东家,我肚子……哎哟!”雷蛮捂着肚子蹲在废墟里,脸色惨白,“这水里有毒!我怎么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拱?我是不是要拉大力草糖了?!”
苏野没理会雷蛮的嚎叫,她的视线全部被眼前的系统界面吸引了。
【万物草莽谱】那巨大的树状图中,原本死寂的根部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以前从未见过的小字,正泛着幽幽的紫光。
【共鸣灌溉·待激活】
【状态描述:当土地的悲伤与栽培者的意志达成同频,草木将突破物种界限。】
【注:检测到灵泉处于严重“情感缺失”状态,请继承者尽快执行安抚。】
安抚?
苏野看着那团在水底缩成球、拒绝沟通的泉眼娃,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拼命找蒜吃的陈二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杂草乐园”,似乎正朝着某个不可控的奇葩方向一路狂飙。
这地方,植物会拆迁,泉眼会抑郁,连体修都在考虑怎么拉出成品丹药。
苏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不符合她“咸鱼”人设的危险笑容。
她当晚就从库房里拎出了一把咯吱作响的破木椅,往泉眼边一扎,顺手还抄起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当指挥棒。
她清了清嗓子,在陈二狗惊恐的注视下,对着那潭幽怨的泉水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