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出去,不仅调子歪到了东洲商会,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野自诩是个莫得感情的催生机器,但她确实没料到,自己的歌声能具备这种“物理防御”级别的杀伤力。
原本还缩在水底吐泡泡的泉眼娃,在听到那句“都不倒”的破音高腔后,整个球剧烈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层原本清亮的水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嚓”一声,结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壳。
泉眼娃直接沉到了最河床的淤泥里,甚至还顺手拽过两片烂荷叶,死死捂住了那个并不存在的耳朵。
这已经不是嫌弃了,这是赤裸裸的防御性装死。
“啧,至于吗?”苏野揉了揉有些发痒的嗓子,转头看向一旁脸皮狂抽的陈二狗,“我这叫灵魂唱法,懂不懂?这泉眼定力不行。”
陈二狗默默吐掉嘴里的蒜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东家:“东家,您这歌声……要钱不要紧,它是真要命啊。想当年,我给它唱《牧羊曲》的时候,这小祖宗感动得冒了三天粉红泡泡,那灵泉水喷得比隔壁王寡妇家的井都勤快。”
苏野挑了挑眉,指尖在破木椅的扶手上轻点:“那你来一个?要是喷不出粉红泡泡,明儿个你就去后山给那群爬山虎当磨牙棒。”
陈二狗打了个冷颤,赶紧挺胸抬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姿态:“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他那被大蒜熏陶了几十年的嗓门刚一拉开,水底下突然“嗖”地窜出一团水影。
动作太快,苏野只看清一道银光闪过。
“噗!”
一坨黑乎乎的河底陈年老泥,精准无误地塞进了陈二狗正准备飙高音的大嘴里。
“唔!咳咳……”陈二狗被顶得直翻白眼,那半句“马儿跑”生生憋成了闷响。
“烦!死了!”泉眼娃从水面探出一个脑袋,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暴躁,它甚至还幻化出一只小手,对着陈二狗做了个极其标准的中指动作(虽然它可能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苏野看着这一幕,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泉眼虽然是灵物,但这脾气倒是和那些被生活毒打过的打工人一模一样——拒绝无意义的加班,更拒绝低质量的团建。
这时,原本在旁边练习挥拳的小豆丁迈着短腿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举起手:“苏姐姐,我也会唱歌,我唱儿歌给它听好不好?”
没等苏野说话,一只浑身稀稀拉拉没几根毛、看起来随时准备去吃席的“哭丧鸡”慢吞吞地踱步过来。
它极其熟练地在泉边一蹲,“吧嗒”一声,产下了一枚泛着咸腥味的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世道,连孩子都得出来出卖色相哄泉眼开心……”哭丧鸡歪着脑袋,那双绿豆眼里全是看破红尘的忧郁,“这泉眼怕是跟我一样,觉得这世界欠它一个公道。”
就在小豆丁张开嘴,准备发动稚嫩的歌声攻势时,潜伏在泉边芦苇丛里的阿哼突然动了。
它是株天生的鼻炎草精,平日里最怕粉尘,偏生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了一丝枯萎蒲公英的碎屑。
“阿——”阿哼那根细长的草茎猛地往后一仰,整株草都绷成了一张弓。
“——嚏!!!”
这一声喷嚏响得震天动地,甚至带着一股微弱的冲击波。
苏野清晰地看到,整片泉岸的树叶像是被按了卸载键一样,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股剧烈的震动波打在水面上,震得冰壳瞬间粉碎。
泉眼娃愣住了。
它那半透明的身体在水里晃了晃,突然,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在水里疯狂打滚,“咯咯”地笑出了晶莹的水花。
“逗……逗比……”它指着阿哼,笑得灵力都有些外溢。
苏野眼神一亮。
她突然意识到,这泉眼娃怕不是什么感性生物,它纯粹是太无聊了,甚至有些厌世。
常规的安抚对它来说是负担,只有这种出其不意的混沌逻辑,才能让它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反手从袖口里摸出一颗圆滚滚、泛着微弱幽光的东西。
那是“小灰灰”刚才在草堆里打滚时,不小心排泄出来的发光草核——这玩意儿是食人花消化了某种灵矿后的产物,虽然看起来像颗羊粪蛋,但蕴含的土木气息极其精纯。
“喂,接着。”苏野随手一扔。
泉眼娃张嘴接住,那草核一入口,原本平静的水面竟泛起了一圈圈如彩虹般绚烂的涟漪。
那是灵力被极速转化的征兆。
苏野趁热打铁,蹲在岸边,目光直视着那团扭动的水球:“说吧,要怎样才肯每天准时供水?别跟我提什么理想,直接开个价。”
泉眼娃吞下草核,有些扭捏地在水里转了几圈。
过了半晌,它才怯生生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再来一个?”苏野眯起眼,视线在满嘴泥的陈二狗、产后抑郁的哭丧鸡,以及打喷嚏打得脱力的阿哼身上扫过。
她突然觉得,这灵植乐园的画风可能救不回来了。
月光洒在泉面上,苏野没注意到,在远处那棵老歪脖子树的阴影下,夜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手中的长剑并未入鞘,剑尖轻轻抵在地面,一缕微弱的剑气正顺着土层向下延伸。
在他的视野中,泉底深处,那层层淤泥覆盖之下,有一株已经枯萎了千年的、通体焦黑的草魂。
随着刚才那阵彩虹涟漪的扩散,那株原本应当神魂俱灭的死草,竟然极其缓慢地,在那焦黑的根须末端,舒展开了一抹细若游丝的新绿。
而此时,苏野袖中那颗带着红色螺旋纹路的“暴躁黑豆”,竟也诡异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远隔百里,与那泉心的脉动达成了一种共振。
苏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个逐渐恢复活力的泉眼,一个极其大胆(且缺德)的主意在她脑海中飞速成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野就在泉眼边支起了一个咯吱作响的小木摊,摊位上竖起了一杆歪歪扭扭的布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