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拨开残留的毒雾,一身原本应当此时纤尘不染的儒家浩然袍,此刻却像是被野狗嚼过又吐出来一样,挂满荆棘倒刺,左袖空荡荡地还在滴血。
来人正是昔日文道盟首席,墨砚生。
“扑通”一声,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立如松”的读书人,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被冷汗浸透的残卷。
“假的……清野盟……全是假的!”墨砚生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砾,他高举那卷《焚草檄文》,眼底全是破碎的血丝,“商无涯那疯子!他拿我文道盟祖师留下的‘浩然碑’炼制‘控言符’,把我们当牲口使唤!这檄文……是一个字一个字逼着我们用精血写出来的泼脏水!”
站在一旁的柳如烟捂住左眼,那株寄生在她眼眶里的嫩芽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叶片边缘渗出晶莹的露水。
她侧耳倾听风中那些细碎的摩擦声,脸色苍白:“草木在低语……他在哭,连心里的浩然气都快哭碎了。”
苏野垂眸,视线扫过那卷写满“妖女祸世”、“杂草乱道”的檄文。
她没去扶墨砚生,而是伸手接过那卷东西,看都没看一眼内容,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了旁边正煮着的一锅野菜汤灶膛里。
“嗤啦——”
沾染了读书人精血的纸张遇火即燃,火苗窜起半人高,映得苏野瞳孔发亮。
“别心疼,这种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也就当个引火柴有点价值。”苏野蹲下身,从灶膛里掏出一把还带着余温的灰烬。
她反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漆黑如墨、表面却有着诡异红色螺旋纹路的草种。
这种草叫“暴躁黑豆”,平时也没什么大用,就是脾气不好,稍微受点热就爱炸膛,炸出来的汁液还黏糊糊的甩不掉。
苏野将灰烬和草种混在一起,掌心灵力轻吐,像搓汤圆一样,熟练地搓出了几十颗黑乎乎的泥丸。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泼脏水,那我也不能不懂礼数。”苏野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泥丸,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几颗加了料的‘特产’,就当是我给那位商盟主的回礼。包邮,到坟头。”
身后的阴影里,夜阑无声无息地递过来一根刚刚削好的草哨子。
那哨子是用干枯的痒痒草茎秆做的,稍微沾点口水就能吹得震天响。
苏野接过哨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微鼓。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撕裂长空,听起来就像是拿指甲用力刮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下一秒,原本寂静的森林深处突然暴起一片乌云。
那不是云,是乌鸦。
足足十万只红眼铜嘴鸦,这种鸟平时最爱去乱葬岗捡食腐肉,此刻却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铺天盖地地俯冲而下。
每一只乌鸦在掠过苏野头顶时,都精准地用那对精铁般的爪子抓住了一颗“暴躁泥丸”。
“去吧,把快递送到热度最高的地方。”苏野指了指东南方那片烧得通红的天空。
鸦群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嘎嘎怪叫,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挟裹着苏野的恶意,呼啸着扑向东南。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苏野小腿装死的小泥巴突然尖叫起来,它那张原本只有三个洞的脸上,竟然裂开了一道扭曲的大口子。
“疼!烧疼了!好多烧疼了!”小泥巴疯狂地用头撞着苏野的膝盖,那只由草灰凝聚的小手指着东南方向,浑身簌簌掉渣。
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只是暗红的天际,此刻竟像是被撕裂的伤口,翻涌出浓稠的血雾。
“凡草皆奴!岂容尔等反噬?!”
一道宏大而充满了贪婪的声音,伴随着千万吨麦粒摩擦的巨响,跨越百里,直接轰入众人的耳膜。
那是金穗妖皇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食材的傲慢。
柳如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夜阑怀里。
她死死按住丹田,那里的一条共生根脉正在疯狂跳动,仿佛要破体而出飞向东南。
“它……它在强行抽干‘远古草海’的所有生机……”柳如烟牙齿打战,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它要把方圆千里的所有植物,都炼进它的‘万灵粮鼎’里!它要吃绝户!”
墨砚生听到这话,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爆出一团火光。
他猛地撕下那截还在滴血的断袖,咬破指尖,以指代笔,在那块残布上笔走龙蛇。
“文道盟即日起,凡阻草道者,皆为文贼!天地不容,万笔诛之!”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每一个血字竟然并没有干涸,而是像活过来一样,从布面上颤巍巍地长出了一朵朵细小的、血红色的蒲公英。
这不再是普通的文章,这是带了“种”的诅咒。
苏野看了一眼那些血色蒲公英,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转头看向夜阑,笑得灿烂:“收拾东西,咱们去给人送开业贺礼。这种大胃王比赛,没我苏野这盘硬菜怎么行?”
她摊开掌心,视界中那棵巨大的【万物草莽谱】此刻通体流光溢彩,原本灰暗的根部彻底被点亮。
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浮现出来:
【继承者权限确认。】
【反哺协议·全域投放启动。】
【目标锁定:金穗妖皇·暴食王座。】
与此同时,东南天际。
那只领头的铜嘴鸦已经穿透了厚重的护体血雾,它松开爪子,那颗包含了苏野“恶意”与“加料”的黑泥丸,像是一颗不起眼的尘埃,轻飘飘地落进了那座正在疯狂吞噬天地灵气的妖皇宫殿屋顶裂缝里。
下一秒。
正在鲸吞海吸、准备炼化万物的金穗妖皇宫殿,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不雅、极其响亮,且带着回音的——
“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