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横斜着几根枯枝,苏野毫无形象地蹲在乱石堆里,指尖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撮细密的粉末。
这粉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在指缝间摩擦时,隐约能听到一种细碎的、类似人类压抑笑声的“嗤嗤”声。
这是笑纹草磨成的粉,这草没别的大本事,就是天生自带“社交牛逼症”,谁碰谁疯。
赵小刀正带着几个精壮的汉子,吭哧吭哧地把最后一筐干粉倒进悬崖下方的焦土带。
那些地块是刚被烧过的,土层还透着暗红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嗓子发干的焦糊味。
“呜……烧疼了……”
脚踝处传来一阵凉意,苏野低头一看,小泥巴正委委屈屈地缩在她鞋跟后面。
这个由草灰凝聚成的小东西此刻缩成了一个球,身上几处被火星溅到的地方正冒着细细的白烟,像个被烫坏了的黑土豆。
苏野挑了挑眉,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草灰,像糊墙一样动作粗鲁地抹在小泥巴身上,又拍了拍它那没鼻子没眼的脑袋:“哭什么?火克土,忍着。等会儿这帮纵火犯过来了,我让他们比你更疼。”
远处的山道上,一阵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清野盟的先锋队到了。
领头那人穿了一身骚包的大红道袍,手里拎着一把一人高的火焰镰刀,刀刃上灵火吞吐,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正是那个自诩“除草圣手”的火镰子。
“苏野!滚出来受死!”火镰子停在焚草阵外围,看着满地的焦土,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快感。
他猛地抡起火焰镰刀,在空中劈出一道长达数丈的火浪,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写满傲慢的脸,“既然你喜欢种这些废草,老子今天就放一把火,彻底净化这片腌臜地!”
苏野蹲在崖上,托着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火镰子见无人回应,冷笑一声,挥手喝令:“进阵!一棵草也别给我留下!”
百来号先锋队员狞笑着踏进了那片焦土。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苏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焦土里积攒的笑纹草粉,遇上这帮修士剧烈运动后的汗水,再加上残留的地温,瞬间像炸了膛的烟火一样。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无数气泡破裂般的细响。
浓郁的紫色烟雾如同一条苏醒的毒龙,打着旋儿从土里钻了出来,瞬间将火镰子的百人队裹了个严实。
“雕虫小计,给老子碎!”火镰子大喝一声,挥动火焰镰刀想要强行劈开雾气。
然而,当赤红的刀刃划过紫雾的刹那,并没有预想中的火光冲天。
“噗叽。”
一声轻响,火镰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那柄以地火熔炼、无坚不摧的火焰镰刀,刃口上不仅没烧着,反而在一阵诡异的青烟中,瞬间抽条发芽,开出了一朵硕大、洁白、甚至还带点土腥气的蒲公英。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火镰子愣住了,他本能地深吸了一口。
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绒毛,顺着他的鼻腔直接钻进了肺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浓雾中爆发。
火镰子像是被点中了死穴,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一边疯狂捶地,一边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我的刀……我的刀开花了!哈哈哈哈!好痒,骨头缝里长草了……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队员们更惨,有人在土里打滚,有人对着空气跳舞,百来号人的笑声汇聚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阴森可怖。
最离谱的是,火镰子因为笑得太用力,手中的镰刀脱手飞出,那朵蒲公英刚好扫过他的裤裆。
那灵火本就在镰刀里压抑着,此刻被苏野的灵力一搅合,竟顺着蒲公英根部“噗”地反噬出来。
“哈哈哈哈……卧槽!着了!我裆里着火了!哈哈哈哈……救命……谁来扒我裤子?!”
火镰子一边笑一边在地上表演“火屁股横挪”,那狼狈样儿,哪还有半分先锋大将的威严。
苏野看着这一幕,嫌弃地摇了摇头,正打算起身,忽然眉头一挑,看向身侧的大树。
“戏看够了,是不是该交买路财了?”
树后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
风耳朵讪笑着走了出来,这家伙作为双面间谍,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塞一包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还没等他藏好,一柄冰冷的重剑剑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后领。
夜阑像个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声音更是没有起伏:“再藏,我就把你耳朵种成喇叭花。”
“别别别!夜大爷饶命!”风耳朵吓得直接把油纸包举过头顶,双手奉上,一脸谄媚,“给!给苏园长的战报甜头!刚从东街李记铺子出炉的蜜枣糕,我特意加了三倍安神草粉,专治装睡的人!”
苏野接过油纸包,拆开,拈起一块软糯的糕点丢进嘴里。
甜腻的枣香味混合着安神草特有的清苦在舌尖化开,舒缓了她连续催生草种后的疲惫。
她眯起眼,目光越过那群正在疯狂“社死”的先锋队,望向东南方向。
怀里的那盏残破陶灯突然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视界内,【万物草莽谱】那棵参天虚影疯狂摇曳,原本黯淡的根部文字突然像活过来的小蛇一样,在黑暗中游走、变幻。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压抑、阴冷的声音,仿佛隔着千重山万重水,顺着地底的根系网络钻进了苏野的感知。
那是腐烂的麦秆在寒风中摩擦的声音。
“蝼蚁……竟敢逆收天火?”
一个苍老而充满腐朽气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震得苏野手里的蜜枣糕都差点掉在地上。
苏野的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在那里,原本沉闷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暗金。
九十九道猩红的流光正在云层中极速汇聚,那种毁灭性的压迫感,正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掐向杂草乐园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