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紧接着,草棚内炸开了锅——当然,这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睁开眼的柳如烟瞳孔涣散,她惊恐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钻进脑子里的细碎嘈杂。
墙角的狗尾巴草在沙沙狂笑,笑得叶片乱颤;飘在空中的蒲公英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昨晚是哪个混球偷吃了它的“大力草糖”,害它没力气飞过山头。
“吵死了……”柳如烟下意识地低喃,手掌从脸上滑落。
原本空洞可怖的左眼眶里,竟然颤巍巍地探出了一株嫩绿的幼芽。
那芽尖儿还带着露水,像一颗诡异又生机勃勃的“碧绿眼珠”,随着她的视线灵活转动,甚至还在打量着面前灰头土脸的林昭阳。
林昭阳被这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地要去抓柳如烟的手,却被对方那只新生的“草眼”盯得头皮发麻。
他转而扑向苏野,膝盖磕在硬泥地上咚咚作响,声音哽咽:“苏野,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她!这份恩情,我林昭阳……”
“打住。”苏野嚼着一根甘草根,呸的一声吐出点渣滓,一脸嫌弃地打断了他那套陈词滥调,“别给我整这套虚的。救她是因为我这人有强迫症,最讨厌半路死人,不仅晦气还影响我杂草乐园的年终KpI。真要谢,就谢你这位未婚妻命硬,在那堆破烂里还能给我长出棵好苗子。”
她漫不经心地摊开掌心,身后的阴影里,小豆丁像只灵活的猫儿般钻了出来。
小孩儿呲着一颗缺了角的门牙,将一块温热的墨色令牌恭恭敬敬地放在苏野手里,那是青云宗的一级密令——也是林昭阳身上最值钱的物件。
林昭阳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什么时候……”
“这叫诊费,概不赊账。”苏野两指夹着密令晃了晃,笑意不达眼底,“顺便给你提个醒,林大少爷。听说你们东洲商会最近在扩建总部?地基打得挺深啊。”
林昭阳愣住,不明所以。
苏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回去记得让你爹查查地基下面。我那几株流落在外的‘镇脉草’最近跟我抱怨说腰疼,要是它们哪天不想干了把根拔出来,你们那金碧辉煌的商会大楼,怕是要塌成平地。”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昭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女人不仅抢了密令,还早就把那恐怖的草根埋进了自家的命脉里!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柳如烟突然暴起,死死抓住了苏野的手腕。
那只新生的“草眼”疯狂转动,柳如烟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别去……那些草在尖叫……它们说,你在北境有死劫。”
“嘎——!草在哭!草在哭!”
站在横梁上的铜嘴鸦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扑腾着翅膀撞得瓦片乱响,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祥的凄厉。
苏野眼神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衣角却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扯住了。
之前那个缩在车底的小仆童小扫把,此刻正捧着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怯生生地站在旁边。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死劫不死劫,只知道眼前这个姐姐虽然说话凶,但给的糖很甜。
“姐姐……”小扫把咽了口唾沫,指着碗底那一丁点剩下的草屑,“粥底还剩点草籽……我能带走种在花盆里吗?”
那种纯粹的、为了生存而小心翼翼的眼神,让苏野身上那股逼人的煞气散了几分。
“出息。”苏野嗤笑一声,伸手揉乱了小扫把那一头枯黄的头发,指尖微动,几颗饱满的灵谷种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口袋,“拿去,种活了算你的本事。”
安抚完小孩,苏野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甩开了柳如烟的手。
“听着,这一截‘共生根脉’只能帮你撑一炷香的时间。要想活命,就给我闭嘴听话,滚回你的马车上去。”苏野随手甩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那是满满一包让修仙者闻风丧胆的痒痒草种子,“这算是送你们的新婚贺礼。回去路上记得撒在商会门槛上,以后谁敢上门找茬,保准让他笑得生活不能自理。”
林昭阳看着那包种子,又看看苏野那张写满“送客”的冷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咬牙抱起柳如烟,狼狈地钻回马车。
直到那辆破马车在夜色中彻底消失,一直沉默如影子的夜阑才走上前,默默地递过一件厚重的黑貂斗篷。
“起风了。”他言简意赅。
苏野接过斗篷披在肩上,刚系好带子,掌心那道刚刚与柳如烟断开连接的“共生草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不是来自柳如烟,而是来自更遥远、更极寒的地方。
她的意识顺着那股滚烫的根系瞬间被拉扯至万里之外。
北境,万年冻土之下。
那棵早已枯死的冰封巨树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黑暗中,无数森白的骸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它们僵硬地举起手中锈迹斑斑的断剑,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南方。
地底深处,无数嘈杂、阴冷的声音汇聚成一道令天地变色的低语,顺着草根直击苏野的耳膜:
“草神……该醒了。”
苏野猛地攥紧拳头,切断了感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回心底,目光投向了杂草乐园后山那处终年云雾缭绕的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