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急火攻心的凌乱,在寂静的山谷回音壁上撞得稀碎。
苏野抬眼望去,只见谷口的薄雾被生生撞散,一架装饰奢华却早已跑得东倒西歪的马车,在两匹快要跑断气的追风马拖拽下,硬生生停在了“杂草乐园”那破破烂烂的篱笆墙外。
林昭阳从车辕上滚了下来。
他再也没了往日青云宗天骄的矜贵,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土猴子,额头撞破了皮,官袍上沾满了可疑的血迹与草屑。
他甚至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泥土,就这么连滚带爬地跪在了泥里,双手死死抠住那满是倒刺的木栅栏。
他身后,柳如烟正倚靠在车门旁。
她那件向来纤尘不染的冷月斗篷此刻染着大片刺目的暗红,左眼眶里嵌着的那枚名为“替命”的玉蝉,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透出丝丝缕缕腐朽的黑气。
“嘎——!别信她!别信她!”
一只羽毛稀疏的铜嘴鸦扑棱着翅膀,停在柳如烟肩头,像个坏了的留声机,嗓门嘶哑地复读着某人的临终遗言。
林家的小仆童小扫把,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缩在车轮底下。
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忍不住往乐园里瞄——在那儿,陈二狗正领着几个刚收留的流民小孩,人手一根亮晶晶的大力草糖,舔得正香。
小扫把吸溜了一下鼻涕,藏在袖口里的干瘪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苏野慢吞吞地踱步到篱笆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扔掉的狗尾巴草。
她蹲下身,隔着栅栏,用那毛茸茸、带点草籽的尖儿,一下一下地戳着林昭阳那满是冷汗的额头。
“林大少爷,当初退婚书甩我脸上的时候,你不是说我这辈子也就配跟杂草烂在土里吗?”苏野眼神里透着股咸鱼特有的慵懒,嘴角却噙着冷笑,“怎么,现在青云宗的高才,倒学会对着一堆杂草下跪了?”
林昭阳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苏野……当初是我瞎了眼。只要你肯出手救如烟,我愿当众自废修为,这辈子给你乐园当牛做马!”
“林昭阳!谁准你求她的!”
柳如烟扶着车厢,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满是偏执的戾气,“我柳如烟纵使神魂俱灭,也不需要一个修炼邪门歪道的魔修施舍!”
她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从袖中滑出一只绘着黑色符文的白瓷瓶——那是青云宗禁药“断魂散”,即便拉不上苏野垫背,她也决不允许自己落在对方手里。
然而,她刚要有动作,脚下的土层突然像煮开的水一样翻滚起来。
“吱!”
小灰灰那灰不溜秋的身影电光石火般从地底蹿出,精准地一口叼住瓷瓶,随即像个皮球似的滚回了苏野脚边,狗腿地吐出瓶子,顺便用尾巴扫了扫上面的土。
一道凌厉的剑压瞬间封锁了四周,夜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仅凭剑鞘隔空一挑,那白瓷瓶便顺着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入苏野掌心。
苏野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瞬间皱成了麻花。
“啧,断魂散里掺了青云禁术的尸油残渣,这味儿真冲。”她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斜眼睨着跪地的林昭阳和死撑的柳如烟,“你俩这是真拿命来碰瓷啊?我这儿是乐园,不是停尸房。”
陈二狗扛着那把宝贝扫帚从旁边探出头来,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柳如烟那快要瞪出眼眶的左眼。
“我说大当家,别废话了,瞧这娘们儿眼珠子都快炸了,怪晦气的。”陈二狗吸了吸鼻子,又瞅了眼远处的锅灶,“要不,先给这俩丧门星煮碗安神草粥?我看她那是心火烧坏了脑子,得降降温。”
苏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对着马车底下招了招手:“那个谁,小扫把是吧?过来。”
小仆童缩着脖子挪了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去灶房端碗热粥,顺便把你袖子里偷藏的那颗糖还给人家。”苏野弯腰,眼神在小扫把那通红的脸上扫过,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记住了,在我的地盘,偷吃可以,偷心不行。”
小扫把羞得满脸通红,把偷来的糖往地上一塞,撒丫子就往乐园深处跑。
苏野重新看向柳如烟,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却没来由地让人脊背发凉。
“放心,柳师姐,你这‘心病’我是治不好的,我这人最擅长的……”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是扎醒那些装睡的人。”
“她要动手了!嘎!她要动手了!”铜嘴鸦发出一声惨烈的高鸣。
柳如烟那已经几近干涸的丹田处,突然爆发出一团极其不稳定的青色流光,那是青云禁术引爆神魂的前兆。
就在林昭阳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苏野却不紧不慢地掰断了手里那根狗尾巴草。
指尖微动,草茎断口处渗出一滴晶莹剔透、泛着淡淡幽香的碧绿露水。
苏野屈指一弹,那滴露水穿过飞舞的羽毛,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柳如烟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原本处于癫狂边缘的柳如烟浑身猛地一僵。
那滴露水入体的刹那,她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倦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是一种比深渊还要沉静的死寂感,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冷哼,眼皮就变得如同坠了千斤玄铁,整个人烂泥一般瘫倒在林昭阳怀里。
那是极品安神草的效力,无声,无息,却霸道得直接切断了神魂与肉体的联系。
苏野看着陷入深度昏睡的柳如烟,
这只是个开始。
她随手将剩下的半截草茎丢在地上,眼神不经意地扫向那处黑黢黢的草棚,指尖下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
在那儿,她已经给这位昔日的“天才师姐”,准备了一份足以让其脱胎换骨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