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来自极北之地的红光只在识海里蹦跶了两下,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噜——库查——”给硬生生震散了。
草棚里,陈二狗睡得跟个死猪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干草上。
那动静,不像是人在睡觉,倒像是有人在拿着破锯子锯湿木头,甚至还带着点节奏感极强的回音。
苏野面无表情地盯着透风的屋顶,感觉脑仁都在跟着这呼噜声一跳一跳的。
这哪里是招了个园丁,分明是招了个声波武器。
“早晚给他种一嘴甚至能隔音的苔藓。”苏野在心里恶狠狠地记了一笔,翻身坐起。
睡意是彻底没了,她顺手摸过桌上那盏刚从土拨鼠道人那儿“征用”来的破陶灯。
这灯造型奇丑,底座像是个被踩扁的蛤蟆,上面满是洗不掉的陈年油垢。
灯芯早成了焦炭,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
按土拨鼠道人的说法,这是他从那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古董”,本来想当夜壶卖,结果漏水。
“吱吱。”
一道灰影顺着桌腿窜了上来。
小灰灰大概也是被那呼噜声吵得神经衰弱,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暴躁。
它围着那破陶灯转了两圈,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抱着那个像蛤蟆腿一样的灯座,“咔嚓”就是一口。
崩得牙花子直冒火星。
“别啃,那是陶土,不消化。”苏野刚想伸手去拎这只异食癖老鼠的后颈皮,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只见小灰灰这一口下去,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焦黑灯芯,竟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簇绿油油的火苗。
没有热度,只有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那火苗不怎么正经地扭动了两下,竟然在半空中投射出一行歪七扭八的古体字,光影晃动,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选主令:不看根骨优劣,不问修为高低,唯看谁敢以此物拭臀。】
苏野:“……”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修仙界的上古大能们,脑回路是不是都有点大病?
拭臀?
拿这糙得像砂纸一样的陶灯?
这不仅是考验胆量,这是考验痔疮的承受力吧。
就在这时,睡得人事不省的陈二狗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师父……你当年那是真的猛……这种事都干了三次……”
苏野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看来这灯还是他们这一脉祖传的“试炼石”,难怪陈二狗那一脉混得那么惨,这入门门槛属实有点费屁股。
还没等苏野吐槽完,识海中那本一直装死的【万物草莽谱】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灰暗的地图边缘,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检测到“死寂”规则共鸣。】
【新区域解锁:北境·永霜荒原。】
【特产植物图鉴点亮:冰晶狗尾巴草(未唤醒)。】
【备注:需“无畏者”之息方可激活。
另,该草种脾气极差,这就是个刺头。】
图标上,那株那所谓的“冰晶狗尾巴草”浑身长满了倒刺,看着就扎手,跟这盏破灯的气质简直是绝配。
“大当家!那是我的灯!那是我的传家宝啊!”
一声惨嚎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那个土拨鼠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草棚,一双贼眼死死盯着那簇绿火,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无火自燃,必是异宝!我刚才就觉得这蛤蟆造型别致,定藏玄机!”
这胖子虽然胆小,但见到宝贝就不要命。
他趁着苏野没动,猛地扑上来,那是真的把这灯当成了只要有油就能亮的凡物,伸手就要去抠灯座里并不存在的灯油。
“滋啦——”
一声烤五花肉的脆响。
“嗷——!!!”
土拨鼠道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只刚碰到灯座的手瞬间冒起一串燎泡,疼得他原地跳起了霹雳舞。
“这……这破灯认主?!”胖子捂着手,眼泪鼻涕横流,满脸不可置信,“凭什么?我摸就是烫手,它放在那儿就没事?”
苏野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它不是认主,它是认胆。你心里虚得跟筛子似的,只想偷鸡摸狗,它不烫你烫谁?”
“那……那你也不敢摸!”土拨鼠道人不服气地叫嚣。
苏野挑了挑眉,拎起那盏幽绿的陶灯。
在土拨鼠道人惊恐的注视下,她既没有滴血认主,也没有运功抵抗,而是十分随意地把那粗糙的灯座往自己裤腰上的粗布麻衣上蹭了蹭——那动作,像极了刚吃完饭随手在身上擦油。
“虽然没真拿来擦屁股,但这布料也差不多糙了,凑合认了吧。”
苏野话音刚落,那簇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绿火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侮辱,又像是遇到知音般的狂喜,“呼”地一声暴涨三尺!
绿光大盛,瞬间照亮了整个草棚。
屋外,原本在夜风中招摇的满山杂草,在这绿光的照耀下,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仿佛在参拜一位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君王。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
夜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他怀里抱着剑,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凝重。
他的剑尖轻轻点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却越过苏野,死死盯着那盏灯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苏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影子根本不是灯的形状。
在那摇曳的绿光阴影里,赫然浮现出一棵参天的巨树。
那树通体被厚重的冰层封冻,每一根树枝都像是锋利的冰枪,而那错综复杂的树根底下,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森白的骸骨——看那些骨骼的形状,有不少甚至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
一股荒凉、死寂、却又带着极致疯狂的气息,顺着那影子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苏野感觉掌心一阵滚烫。
那是之前陈二狗眼泪催生出的那颗带星光的草核。
此刻,这颗漆黑中带着暗红纹路的种子,正在苏野的手心里疯狂跳动,频率竟然与那墙上恐怖巨树的投影完全一致。
“咚、咚、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苏醒前的敲门声。
“看来,咱们这杂草乐园的业务范围,要往北边拓一拓了。”苏野捏紧了那颗躁动的种子,抬头看向夜阑,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挂起了一抹让土拨鼠道人头皮发麻的微笑,“那里好像有不少上好的肥料。”
夜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剑鞘往上提了半寸,那意思很明显:随你疯。
陶灯的绿火渐渐稳定下来,不再肆意乱窜,而是静静地燃烧着,将苏野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覆盖住那片遥远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