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卷了刃的铁锹被陈二狗舞出了残影,风声里都透着股憋了几百年的杀气。
苏野斜靠在歪了一半的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那颗带星光的草核,眼神都没往他身上撩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打算去哪儿炸?”
“第七座!就在北山梁子上!”陈二狗啐了一口,眼里冒着火,“那帮孙子把老子的泥像塑成那副德行,天天让人磕头,老子闻那香灰味儿都要吐了!全给他们扬了,看谁还敢供这劳什子‘神’!”
苏野抬起腿,轻巧地拦在谷口的小径上,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在陈二狗眼里却比千斤闸还重。
“你这一铲子下去,庙是塌了,可山下那帮指着‘神迹’活命的百姓估计得当场吓死。他们只会觉得神灵降罪,然后变本加厉地杀猪宰羊来求饶。你确定这是你想看的?”
陈二狗步子一僵,那张刚恢复点血色的老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还让老子坐回去当那个木头桩子?”
“他们信神,是因为他们觉得草是死的,唯有神能赐药。”苏野从袖子里抠出一根刚冒头的杂草,慢条斯理地掐断草茎,“如果你让他们知道,路边的狗尾巴草就能治病,这世上哪还有神的位置?”
陈二狗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妹子,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些凡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宗门灌进去的浆糊,他们只信神,不信草,更不信命能握在自己手里。”
话音刚落,山谷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凄厉的哭喊。
“救命啊!草神大仙救救孩子!”
苏野眉头一挑,看向来路。
只见几个满身泥泞的村民,抬着一个面色乌青、浑身抽搐的孩童正连滚带爬地往这儿冲。
那领头的汉子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
“怎么回事?”苏野几步迎了上去,顺手接住了那几乎断气的孩童。
“误食了红伞盖……去求了山上的仙师,可仙师说……说……”那汉子哽咽得说不出话,一屁股瘫在地上,“说这孩子天生没有灵根,不配糟蹋宗门的续命仙丹,那是对灵药的亵渎……”
陈二狗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甚至能听到金属在巨大压力下的呻吟声。
这就是所谓的修仙宗门,人命在他们眼里,甚至不如一棵带灵气的杂草。
苏野没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那个所谓的宗门方向。
她并拢双指,灵力微吐,一株原本长在石缝里、毫不起眼的安神草被她瞬间催熟。
她动作粗鲁地把那带着泥土清香的草叶直接塞进孩童嘴里,指尖微微发力,强迫孩子咽下那微苦的汁液。
“这……这就是草?”周围的村民愣住了,眼神里写满了自我怀疑。
在他们的认知里,救命必须得是金光闪闪的丹药,或者是那种玄而又玄的神咒。
紧接着,苏野从怀里掏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顺风一扬。
“看什么看?不用回家收衣服?这玩意儿叫痒痒草粉,半刻钟内不跑,我保证你们能把自己挠成红毛丹。”
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想跪下来磕头的围观群众,被这股辛辣的味道一冲,顿时觉得浑身皮肉像是长了倒钩。
一个个哪还顾得上膜拜,一边疯狂地挠着后背,一边往山下窜去。
“那个领头的!别挠了!回去把你家房后那丛蒲公英挖了,煮成水给你爹喂下去,他那老咳喘能好一半!再敢来这儿哭坟,我就把那草种你鼻孔里!”
苏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堆烂菜叶。
陈二狗呆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孩子,只见那抹乌青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褪去,孩童原本僵硬的四肢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冗长而平稳,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母亲跪在地上,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颤栗。
一只凉丝丝的小手突然缠上了陈二狗的手腕。
那是草阿妹。
这个平日里只会编筐的哑巴姑娘,此刻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那些细弱的藤蔓顺着陈二狗的皮肤攀爬,灵光闪烁间,一副副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炸裂开来。
那是几百年前的陈二狗。
没有神袍,没有石棺,只有一个挽着裤腿、在大雨瓢泼的田埂上教村童辨认止血草的憨厚汉子。
他身后站着个穿着破烂道袍、正蹲在泥里挖土的老头。
“二狗啊,这草就是命。神能骗人,可这地里的东西,你给它一口水,它就还你一条命。记住了,咱是种草的,不是被草种的。”
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唯一的交代。
“滋——啪!”
九犁那沉重的锈铁犁划破了地面的青砖,火星四溅中,几个大字深深刻进了入谷的必经之路:
“草救愚人,不渡神迷。”
陈二狗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突然发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的长啸。
他猛地将那把跟随了自己几百年的铁锹狠狠插进地里,入土三分。
“老子不当神了!”他转过头,盯着苏野,眼里那股焦躁的邪火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但这这乐园里谁要是敢再把草当神供,我第一个掀了他家的香炉!”
苏野看着他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奸商”得逞的弧度。
她反手从草棚后面拎出一把快掉光毛的扫帚,直接塞进陈二狗怀里。
“觉悟挺高。不过神可以不当,杂草乐园的卫生员得先上岗。看看你刚才那一下,把这庙门口震得全是灰,先扫干净,晚上加餐。”
陈二狗低头看了看那把惨不忍睹的扫帚,又看了看苏野那张理所应当的“咸鱼脸”,喉咙里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但他终究没再提炸庙的事,而是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开始在那堆废墟里扫灰。
夜阑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两瓣刚剥好的紫皮大蒜,默默地递了一瓣给陈二狗。
两个同样被命运毒打过的男人对视一眼,各自接过大蒜,嘎吱一声,在月光下嚼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
苏野看着这一幕,正打算回房继续做她的咸鱼梦,识海深处的【万物草莽谱】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在那本虚幻的书卷中,原本沉寂的一页正在疯狂闪烁。
她将视角投向北方。
在那遥远的、被终年不化的冻土覆盖的冰原尽头,一抹诡异的红光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那是属于“传说级”杂草的求救,还是某种古老禁忌的苏醒?
夜风忽地转冷,吹得草棚顶上的枯草哗啦作响。
苏野拢了拢单薄的外衣,看着那抹红光,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