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针对东洲商会的凛冽杀意刚顺着草根钻进地底,脚下的地面便传来一阵那种骨节错位的闷响。
不像地震,倒像是这大地深处长了什么硬骨刺,正把表皮那层虚伪的繁华给顶破了。
还没等苏野琢磨出这动静的具体方位,山谷最深处的阴影里,“轰隆”一声巨响炸开,腾起的烟尘瞬间把月亮都给呛咳嗽了。
那是供奉了千年的草神庙,平日里也就靠着“心诚则灵”四个字忽悠点香火钱,这会儿却塌得干脆利落,连块完整的瓦片都没剩下。
“吱吱!吱吱吱!”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像是被鬼撵着一样窜进了草棚。
小灰灰那没毛的粉皮身子上沾满了石灰粉,活像个刚出锅的裹粉肉丸。
它也不顾平日里那股高冷劲儿了,叼着半截还在燃烧的枯草,疯了似的用爪子在苏野脚边的泥地上扒拉。
苏野低头一瞧,这耗子写的字跟它长相一样潦草,横竖撇捺全靠猜,勉强能认出几个歪七扭八的符号:
“庙……塌……饿……鬼……”
饿鬼?
苏野挑了挑眉,随手抄起挂在柱子上的那盏风灯,这灯油是拿猪笼草的消化液提炼的,光线绿惨惨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走,去看看是哪路神仙饿得拆家。”
夜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提着剑跟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废墟就在谷底,原本那座金碧辉煌、却总透着股土财主审美的庙宇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乱石岗。
灰尘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菌混合着烂木头的怪味,呛得人直皱眉。
在废墟的最中央,几根断裂的大梁下面,露出了半截青石棺椁。
没有阵法保护,也没用什么万年玄冰,就是那种路边石匠铺随处可见的青石板,缝隙里甚至还长着几簇倔强的青苔。
“这草神混得也太惨了点,住违建就算了,睡的还是经济适用房。”
苏野嘴上吐槽,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把风灯递给夜阑,掌心藤蔓涌动,几根粗壮的爬山虎顺着棺盖缝隙钻进去,猛地一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沉重的棺盖被硬生生掀开。
没有什么金光万丈,也没有尸气冲天。
棺材里蜷缩着一具干得像是风干腊肉似的人形物体。
这“腊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已经发绿长毛的圆饼,看材质像是狗尾巴草籽压实了做成的干粮。
苏野刚想嫌弃地用藤蔓把这不知道哪年的陈年干尸给扔出去,就看见那干尸枯树皮似的眼皮突然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掀开。
眼珠子浑浊得像两丸泥球,直勾勾地盯着苏野……手里的风灯。
紧接着,那个漏风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哑到极点的话:
“大妹子……还有……葱吗?”
苏野:“……”
夜阑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显然也被这一出整得有点不会了。
那干尸极其艰难地把手里那块长毛的草饼举到嘴边,咔嚓啃了一口,仿佛那是世间美味,然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股子浓郁的大蒜味儿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嗝——”
干尸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也不用人扶,自己扒拉着棺材板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出爆豆般脆响的脖子:“别看了,没诈尸。前草神代理,真名陈二狗,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种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打着棺材板,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语气里满是怨气:“当年那帮孙子非逼我给贵妃催生什么‘九转驻颜仙芝’,老子说那玩意儿逆天理,种出来也是吸人血的妖草,他们不信。嘿,反手就把老子封在这破石头里当活祭品,说是镇压气运。”
陈二狗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居然还带着两颗草籽:“神?去他娘的神!神能吃饱饭不?神能顿顿就大蒜不?”
话音未落,远处山峦间接连传来三声闷响。
“砰!砰!砰!”
那是另外三座分流香火的小草神庙。
火光冲天而起,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看见那些原本温顺缠绕在神像上的装饰藤蔓,此刻像是疯魔了一样暴涨,化作狰狞的刺藤,将那些还在深夜排队求签的香客吓得尖叫逃窜。
“完了完了!信仰崩塌了!这是要遭天谴啊!”
这声音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撞击声,从乱石堆的另一头传来。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瓦砾缝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胖子,长得活像只成了精的土拨鼠,怀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碎金的神像碎片和香炉腿。
土拨鼠道人一脸惊恐,看见苏野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边跑一边还要护着怀里的财物:“苏老板!苏大当家!那帮信徒全疯了!他们说草神显灵要灭世,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肥料!这生意没法做了,供品我都抢救回来了,咱……咱按废铜烂铁价收行不?”
苏野没理会那个财迷道人,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二狗的“神”,眼神动了动。
她反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黑锅——那是为了庆祝今晚坑了东洲商会,特意给小铃铛他们炖的夜宵。
“葱没有,狗尾巴草炖蘑菇,吃不?”
苏野盛了一大碗,汤色浓郁,上面漂着几根翠绿欲滴的变异狗尾巴草,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陈二狗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那是真的饿鬼投胎才有的眼神。
他甚至没用手接,直接把头埋进碗里,“吸溜”一声,滚烫的汤汁连带着蘑菇顺喉而下。
“啊——!”
陈二狗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啸,紧接着,这个被封了几百年的硬汉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热的……居然是热的……呜呜呜……”
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干瘪的脸颊滚落,砸进剩下的汤里。
奇迹发生了。
那眼泪刚一接触汤水,碗里那几根原本已经被煮熟的狗尾巴草竟然瞬间复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开花、结籽。
一直蹲在旁边伺机而动的小灰灰眼睛一亮,它才不管这草是怎么长出来的,只要是变异草它就爱吃。
这没毛老鼠“嗖”地一声窜上陈二狗的膝盖,对着那碗里疯长的嫩草就是一顿暴风吸入。
两秒钟后。
“噗——”
一声轻响,小灰灰极其舒畅地抖了抖尾巴,拉出了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璀璨星光的绿色草核。
苏野捡起那颗草核,感受着里面澎湃到甚至有些狂暴的生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此时,喝完最后一口汤的陈二狗把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原本干瘪的身体像是充了气一样迅速鼓胀起来,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黝黑,那一身颓废的死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野草还要蛮横的生命力。
他随手从废墟里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想要把这世道都给铲平的火焰。
“吃饱了。”陈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目光投向远处那还在燃烧的第四座神庙,“走,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