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一条在干硬泥壳里拼命钻探的蚯蚓,带着股急功近利的焦躁。
苏野坐在摇椅上没动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却已经握紧了那把刚得的黑红草种。
黑夜里,那只属于卜千岁的浮肿爪子刚够到柜台上的血灵石,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一道暗红色的锈铁光泽便擦着他的指缝,“咄”地一声钉在了柜台面上。
那是九犁。
这位成天跟泥巴打交道的半机械农修,此刻正单手按在巨大的锈犁柄上,犁刃深陷地底。
随着他发力,泥土翻涌,竟在卜千岁脚下的空地上生生犁出了几个大字,边缘还带着烧焦的土腥味:
“命若草芥,何须强算?”
卜千岁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那对标志性的厚重眼袋都剧烈哆嗦起来。
他盯着那八个字,原本浑浊的眼球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血丝。
这词儿他太熟了,熟到在那无数个被梦魇惊醒的深夜,都能听见师父临终前拍着他的脑门,用那种看透荒唐的语气留下的最后批注。
这就是他当初被逐出命理阁时,刻在身份牌背后的耻辱印记。
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阵沙沙声从他后颈处响起。
草阿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这个总是低头编筐的哑巴姑娘,此刻手里捏着几根泛着幽幽绿光的藤蔓。
藤蔓顺着卜千岁的手腕爬上去,凉丝丝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往他皮肉里钻。
一团如烟似幻的绿雾在卜千岁眼前炸开。
苏野看着那团雾气,那是一个由草木灵气幻化出的“镜子”。
镜子里,年轻时的卜千岁还没现在这么猥琐,他跪在断壁残垣的命理阁废墟里,手里那串龟壳还没裂纹。
他正一脸认真地给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流浪儿占卜,嘴里说着“明日有粥,西方大吉”。
而在镜头的另一角,那位仙风道骨的正牌阁主,正拨弄着白玉算盘,和东洲商会的人商议着如何利用“天机预警”哄抬粮价,逼得流浪儿的父母变卖田产。
卜千岁嗓子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袋的褶皱滚了下来,把那张干瘪的老脸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白印。
“原来我算了一辈子,全特么是假命……”
苏野见火候差不多了,悠哉地拎着个长嘴大茶壶,一边给脚边的狗尾巴草浇水,一边踱步走了出来。
“卜大师,现在信草比信命靠谱了吧?命能骗你,但草要是枯了,那是真没水喝。”
卜千岁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苏野,突然伸手往脸上一揭。
刺啦一声。
那层如同枯树皮的人皮面具被他暴力撕碎,底下竟然是一张干净利落、甚至透着点书卷气的青年面孔。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他嘶哑着嗓子,像是要把喉咙里的砂砾都吐出来:
“命理阁……早被商会养成了看门狗!所有的‘大吉’、‘大凶’,不过是他们为了收割灵矿定的价!今天这枚血石,就是林昭阳要把这方圆百里的散修全都炼成‘地脉养料’的投名状!”
“说得好,奖励你个证据。”
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梁上,身形一晃便落到了苏野身边。
他用剑尖挑起一卷染血的竹简,随手一甩,重重地砸在卜千岁面前。
苏野斜眼一瞧,那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东洲商会近年来伪造灵矿波动、诱骗散修进入禁区的坐标。
那熟悉的笔迹,正是那位伪君子林昭阳的。
“来,再看个高清大片。”
苏野将手中那枚血色灵石猛地按进了转盘核心的那个凹槽里。
原本安静的漆黑草种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伸出无数红色的触须,将那灵石吞噬殆尽。
仅仅三个呼吸,一朵巴掌大的、边缘锯齿如钢刀的微型食人花从转盘缝隙里生生挤了出来。
花蕊中间并没有花粉,而是像个微型投影仪,投射出一副画面:
林昭阳正穿着那身招牌式的月白长衫,面带慈悲的笑,手里却攥着一把特制的骨钩,正从一名陷入昏迷的修士后颈处,生生剜出一根晶莹剔透的灵根。
他身后,那座命理祭坛正贪婪地吸收着满地的鲜血。
“真脏啊。”苏野感慨了一句,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刚结穗的蒲公英种子,递到卜千岁面前,“喏,与其在这儿哭,不如去干点实事。这玩意儿自带‘天听’buff,能让那些被蒙蔽的草木替你传声。”
卜千岁死死盯着那把蒲公英,突然惨笑一声,抓起那把种子直接塞进了嘴里。
刹那间,一股翠绿色的气流从他窍穴中喷薄而出,周围原本寂静的杂草竟然齐刷刷地颤动起来,发出一种类似万众诵经的嗡鸣。
他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了起来。
“我去拆了他们的命盘。”
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洲商会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脚底都踩出一朵转瞬即逝的绿莲。
“哎!记得带转盘优惠券啊!拿着优惠券去他们总坛门口发,第二张半价!”
苏野在后面挥舞着茶壶大声喊着。
夜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真的觉得,他能活着到那儿?”
“他活不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乐园里的种子,已经闻到那股腐朽的人味儿了。”
苏野低下头,看着脚下原本枯黄的草坪。
在寂静的深夜中,地脉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些原本为了修补地脉而生的亿万镇脉草,此刻竟然一反常态地停止了劳作,它们的所有草尖都整齐划一地转了过去,像是一双双在暗处睁开的眼,死死锁定了商会总坛的方向。
一缕微凉的风吹过,草浪起伏,杀机如箭,正破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