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被扯烂的劣质棉絮,黏糊糊地挂在半朽的草棚檐口。
苏野蹲在门槛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那盏冷冰冰的陶灯。
昨晚那棵冰封巨树的影子还没从她脑子里散干净,每一根冰刺般的枝桠都像是扎在她太阳穴上,跳着疼。
“吱!吱吱!”
肩膀猛地一沉,小灰灰那四只凉飕飕的小爪子死死抠进了苏野的领口。
这只平日里只知道吃和拉的无毛老鼠,此刻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尾巴笔直地指向北方,绿豆眼里竟然透出了几分只有阶级敌人见面时才有的凶光。
“急什么,北边又没给你预备相好的。”
苏野拍了拍它的小脑瓜,刚一转头,一股浓郁到能催泪的紫皮大蒜味儿就顶了过来。
陈二狗一边揉着眼屎,一边打着惊天动地的哈欠蹭到跟前。
他斜睨了一眼那盏丑得出奇的陶灯,嘴角抽了抽:“大当家,别看了,这玩意儿邪性得很。我师父当年从永霜荒原把它背回来的时候,整条脊梁骨都被冻成了青紫色。他说这灯里填的不是油,是万年不散的胆汁熬出来的精粹。”
陈二狗蹲下身,压低了嗓子,神情难得正经:“谁心虚,谁怕黑,谁就点不亮。当年命理阁那帮自诩天命的算命先生,想仗着人多抢灯。结果呢?全队人半夜哭爹喊娘地跑回来,非说听见路边的野草都在骂他们是‘怂包’,心神当场就被吓崩了三个。”
苏野挑了挑眉,指腹滑过陶灯底部粗糙的油垢。
胆汁熬油?
这灯的口味倒确实符合北边那块冻土的野路子。
“这么说,它是专门搞人心态的?”
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面摸了上来。
土拨鼠道人那双贼眼在陶灯上扫来扫去,哈喇子都快挂到了襟口上。
“管它是什么胆汁苦汁,能亮就是宝。这灯壁上的焦垢瞧着厚实,指不定能刮下来当药引子卖个好价钱……”
土拨鼠道人搓着手,趁着苏野没留神,猛地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朝灯口抠去。
“啪嚓!”
一声脆响,灯座竟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那簇绿油油的火焰猛地朝内一缩,随即像吐信的毒蛇般弹射而出,精准地舔在了土拨鼠道人的指尖。
“嗷!它咬我!这破陶壶它成精了!”
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个被踢飞的皮球一样倒弹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
一道寒光闪过。
夜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苏野身侧,重剑未曾出鞘,却以剑鞘横亘在苏野与土拨鼠道人之间。
他那双冷得像万年霜雪的眼睛死死锁住那道裂纹,眉宇间掠过一丝警惕。
这灯在拒绝,拒绝一切贪婪且浑浊的气息。
苏野看着那一脸衰样的土拨鼠道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盏“脾气暴躁”的陶灯,忽然嗤笑一声。
“认胆是吧?那就看看咱俩谁的胆肥。”
她反手把陶灯往裤腰上又狠狠蹭了两下,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鞋底。
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小灰灰“加工”过的草核——那颗混杂了陈二狗心头血与星光的黑色种子,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暗红。
苏野指尖一弹,直接将原本那根焦黑的灯芯拔掉,把草核死死摁进了灯座中心的凹槽里。
“嗤——”
一缕浓稠得近乎固体的青烟猛地窜起,没等苏野反应过来,那烟雾竟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如同灵蛇寻穴,猛地钻入了她的眉心。
识海中,沉寂许久的【万物草莽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亮色地图,此刻像被泼了墨汁又瞬间漂白一般,疯狂向北扩张。
北境·永霜荒原的板块彻底由灰转白,在那极寒之地的图标中心,一株浑身长满冰晶倒刺的“冰晶狗尾巴草”正疯狂扭动。
而在那图标下方,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红色小字,透着股浓浓的恶意:
【进阶试炼开启:作为未来的草木之主,怎能没有强健的体魄?
第一阶段:请使用高纯度“痒痒草”编织被褥,并裹身入睡三天。】
【备注:敢退缩者,当场社死,系统将自动播放你昨日流哈喇子的特写投影。】
苏野的嘴角僵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畏者”试炼?
这哪是练胆,这分明是想让她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一个原地飞升。
远处,极北之地的地平线上,那抹诡异的红光跳动得愈发急促,仿佛一颗巨大的、生锈的心脏,正隔着千里冻土向她发出嘲讽的邀约。
苏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眉心传来的阵阵凉意,眼神里的咸鱼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狠绝。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丛长得正欢、叶片边缘还带着倒钩的痒痒草,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