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生锈钝刀般的剧痛并没有立刻把苏野搅成白痴,反倒像是一勺滚油泼进了冰水里,炸出了一连串不属于她的记忆画面。
视线里全是血红色的火光。
她“看”见一群道貌岸然的修士,为了争夺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将一个原本宁静的小山村屠戮殆尽。
老人、孩子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刚编好的草蚂蚱。
“交出草皇种!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画面一转,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浑身浴血,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孤身一人对抗九大宗门的围剿,护着胸口那一点微弱的绿意,嘶吼声几乎要把苍穹震碎:“这就是你们的苍生?这就是正道?若力量只会招来杀戮,我宁愿让它永不见天日!”
苏野的脑瓜子嗡嗡作响,感觉cpU都要被这些名为“悲愤”和“绝望”的大数据给烧干了。
这哪里是记忆,分明是道德绑架现场直播。
她正在发怔。。。
“你不配承载此力!”
一个声音来那句干尸?听得出来声音是艰难地从那具干尸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原本盘坐在地的干尸猛然抬头,眼眶里那团幽绿的火焰疯狂跳动,死死盯着苏野,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染指神位的蝼蚁:“凡人……只会因为贪婪毁了它!滚出去!”
随着这声怒喝,苏野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与此同时,洞口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
“给我开!”是夜阑。
夜阑那熟悉的冷喝声穿透了厚重的岩壁。
苏野眼角的余光瞥见洞口方向炸起刺目的青光,那是剑气撞击结界产生的剧烈波动。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显然是那根木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弹飞了出去。
“苏管事!你在里面还好吧?我们来救你了!”雷蛮的大嗓门带着明显的焦急,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苏野能感觉得到,那是某种植物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的惨叫——雷蛮和草阿妹在试图用藤蔓强行撬开洞口,但那些平日里坚韧的爬山虎刚触碰到洞口的死气,就瞬间化作了飞灰。
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顺着陶灯传了过来。
透过半透明的幽绿结界,苏野隐约看见那个只会比划手语的哑巴少女,正发了疯似地咬破手指,在那冰冷的岩壁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不是符箓,也不是阵法。
那一笔一划里透出的意念,直接穿透了结界,映在了苏野的识海里。
画上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正毫无形象地把鼻涕擦在一盏看起来很神圣的灯上,嘴角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旁边还画着一群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但都在傻乐呵的“废柴”们。
那是草阿妹眼里的苏野,也是这盏陶灯在“杂草乐园”里的真实待遇。
“不配?”
苏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嘲讽的一笑。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块脏兮兮、甚至还带着几个破洞的灰布条。
那是当年她被逐出青云宗时,用来包裹那株唯一愿意跟着她的狗尾巴草的破布。
这几年,这块布当过抹布,当过枕巾,甚至在没纸的时候还客串过某种不可描述的功能性用品。
“你个老古董,是不是在洞里宅太久,脑子也跟着风化了?”
苏野上前一步,在那干尸震惊到火焰都要熄灭的目光中,直接将那块脏得像咸菜一样的破布,“啪”的一声,狠狠按在了那盏此刻正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陶灯灯壁上。
“你把它当圣物供着,生怕沾了一点灰。可在我这儿,它陪我睡过漏风的猪圈,帮我挡过半夜的暴雨,我伤心的时候拿它烤过地瓜,感冒的时候还真拿它擦过鼻涕!”
苏野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死死按着那块布:“你说我不配?但这灯早就不是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了!它身上全是我的穷酸气,全是那帮废柴的汗味!它是我的命,是我过日子的家伙什!”
“亵渎……这是亵渎!”
干尸眼中的绿火剧烈暴涨,整座山洞都在随着他的愤怒颤抖。
那盏陶灯发出一声哀鸣,灯芯剧烈摇晃,原本已经和苏野建立的一丝联系正在被强行剥离。
“凡人的脏手……拿开!”
一股恐怖的排斥力顺着灯身爆发,要把苏野的手指震碎。
苏野的身子也不受控制的飞出几丈远,重重的砸在洞壁上,她挣扎的爬起来大喊:
“亵渎你大爷!”
苏野眼底戾气横生,那种“既然你要封号,老娘就炸了服务器”的狠劲儿彻底上来了。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用来修剪枝叶的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在那股排斥力将她震飞的前一秒,她一把攥住了那滚烫的灯芯。
“你想封存?行啊——先问问老娘这身‘废柴’血答不答应!”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灯芯那团幽绿的火焰上,发出“滋啦”一声响。
原本高高在上的圣洁光辉,在这股带着市井烟火气和不屈意志的热血侵染下,瞬间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绯红。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突兀地在空旷的洞穴中炸响。
干尸胸口那颗枯死万年的种子,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角落里,那只一直聒噪不停的机关小灰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崩坏声,“咔嚓”一下,整个脑袋碎裂开来,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最后一声“不行”,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山洞外的绝壁之上,原本是一片灰败死寂的焦土。
此刻,一抹嫩绿悄悄的从雷蛮满是泥垢的靴子边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刚刚睡醒、还在伸懒腰的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