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未落实,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整座山谷的喧嚣。
风停了,不知疲倦的夏蝉停止了喧闹。
大锅底下那几块即将燃尽的灵木炭,急速的从赤红褪成死灰,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苏野后颈的汗毛根根炸起,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不是针对肉体的杀意,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仿佛要将灵魂抽离的剥夺感。
她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央那盏不起眼的陶灯。
那是她刚来绝望森林时,用泥巴捏的第一个“家具”,灯芯是一株变异的荧光狗尾巴草,平日里像个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乖巧地照亮着大伙吃饭的桌子。
此刻,那灯芯却在疯狂颤抖,原本柔和的暖黄光晕骤然变成了惨厉的幽绿。
“噗”的一声轻响,灯灭了。
下一秒,那盏陶灯像是活过来一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竟直接撞碎了头顶厚实的茅草棚顶,化作一道凄惶的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向深山腹地。
它在逃。
而且是在逃离身为创造者的她。
“反了天了?”苏野心头猛地一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自家傻狗突然咬断绳索冲向悬崖的恐慌。
她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刚冲出营地,眼前的景象就让她瞳孔微缩。
平日里生机勃勃的杂草乐园,此刻仿佛被按下了褪色键。
雷蛮正大步流星地想要跟上,却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他身上那条引以为傲的“大力草编织裤”,此刻正像风化的报纸一样寸寸碎裂,从鲜亮的墨绿变成了死寂的灰白,随风扬起漫天尘埃。
“俺的裤衩子!”雷蛮惊恐地捂住关键部位,那上面的力量加持瞬间归零。
不只是他,路边的韧皮草席在卷曲枯黄,用来晾衣服的藤蔓像朽木般噼啪脆断。
石奶奶正痛苦地捂着肚子蹲在田埂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耳朵死死贴着地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地脉……地脉在抽泣……有什么东西把魂抽走了……”
角落里,那个只会重复别人的小土粒缩成了一团湿泥,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不要走,不要走。”
这不仅仅是灯跑了,这是整个杂草乐园的“根”在动摇。
苏野没有停留,她咬着牙,将灵力灌注双腿,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幽绿。
“哪里跑!”
前方林梢突然炸开一团刺目的剑光。
夜阑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手中青锋剑卷起千层气浪,试图截住那盏发疯的陶灯。
然而,就在剑气即将触及陶灯的瞬间,突然一道诡异的黑影从虚空中剥离出来。
那黑影看不清面目,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却伸出一根手指,叮的一声弹偏了夜阑的必杀一剑。
苏野脚程极快,借着这瞬间的停滞,已然逼近。
她清晰地听见那团雾影对着夜阑低语了一句:“别拦她,这是草皇试炼。”
话音未落,雾影便如晨露般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阑却像是被什么定身咒击中了一般,原本握剑极稳的手竟在剧烈颤抖。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苏野看不懂的挣扎与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禁忌,让他下意识地收回了剑势,眼睁睁看着陶灯越过头顶。
“发什么愣!”苏野从他身边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回头再找你算账!”
她没空去管什么试炼不试炼,那是她的灯,是她的草,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拿走。
陶灯似乎到了强弩之末,摇摇晃晃地坠向了前方那座终年被毒瘴笼罩的断魂崖。
苏野冲破最后一层瘴气,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溶洞,洞口挂满了干枯的爬山虎残骸。
那些枯藤不像是自然死亡,倒像是被瞬间吸干了精气,一根根如同垂死的断指,无力地指向洞穴深处。
洞内没有风,却充斥着一股陈旧的、仿佛尘封了万年的草木腐烂味道。
那盏陶灯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幽绿的光芒将洞壁照得惨白。
灯下,盘坐着一具干尸。
那干尸身上穿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古朴法袍,早已风化成絮,但那张脸却诡异地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甚至皮肤还有弹性。
他的右手掌心向上,虚虚托着陶灯,掌心中央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古篆——【草皇】。
苏野的目光下移,落在干尸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从未绽放的褐色种子,正嵌在他的肋骨之间。
“咚。”
苏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颗枯死的种子竟然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一种血脉相连的诡异共鸣,瞬间让苏野头皮发麻。
这感觉就像是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喉咙。
“不行!不行!”
洞穴角落的一尊石像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灰雀,此刻石屑纷飞,露出了里面的机关木纹。
它僵硬地张开尖喙,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警告声:
苏野没理会那只聒噪的机关鸟,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灯。
那是她亲手造出来,凭什么要悬在别人的头顶?
她往前迈了一步。
识海中一直装死的【万物草莽谱】突然疯了一样弹出红色的警告框,密密麻麻的乱码几乎遮蔽了视线:
【警告!警告!】
【检测到上代继承者残留执念场!】
【高危污染源!建议宿主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撤个屁。”
苏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她这一路走来,被人笑废柴,被人逐师门,好不容易建个窝,要是连盏灯都护不住,还修什么仙?
“到了我苏野手里的东西,就算是烂泥,那也是姓苏的。”
她无视了脑海中刺耳的警报声,顶着那股要把心脏压爆的排斥力,一步踏进了那个幽绿色的光圈。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陶灯冰冷灯壁的刹那,一股庞大到足以撑爆识海的信息洪流,裹挟着万古之前的苍凉咆哮,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刺入了她的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