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香子那一跪,跪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的骄傲都砸进土里。
她双手捧着那个粗糙的陶土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颤巍巍地送到了嘴边。
清汤入口,没有预想中那种惊世骇俗的灵气冲击,只有一股子温吞、带着泥土腥气,却又暖得让人想睡觉的味道。
那是她小时候在灶台边闻惯了的烟火味。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混着汤水滴进了脚下的焦土。
苏野挑了挑眉,视线定格在林香子的左眉骨上。
那里原本有一道狰狞的旧刀疤,此刻随着林香子喉头的吞咽动作,那疤痕竟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啵”的一声轻响,一星嫩绿的芽尖儿顶破了结痂的死皮,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草……长在肉里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画面本该惊悚,可那嫩芽透出的生机,却让在场每一个饱受伤病折磨的散修红了眼。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丹毒副作用,那是纯粹的生命力在溢出。
哗啦一声,人群炸了锅。
一个穿着补丁道袍的中年散修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株枯黄的“废草”,那是他在这片荒原上守了三天的成果:“这……这也能换汤吗?我家娃咳血三年,那些高高在上的药师说只能等死,说我们这种贱命不配吃灵药……”
苏野看着那双满是泥垢的手,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渴望却又畏缩的眼神。
她没有废话,直接抬脚踹开了大锅那个巨大的黑铁锅盖。
热气腾腾的白色蒸汽瞬间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带着野蛮生长的草木清香,瞬间盖过了那所谓的“九转灵火”残留的焦臭。
“不用换。”苏野随手抄起一把长柄木勺,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排好队,每人一碗,管够。”
她不是做慈善,只是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口怨气,将来都是这一方“杂草乐园”对抗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养料。
场面一度失控。
油花花那小子最鸡贼,仗着刚才吃了痒痒草脸皮厚,硬是挤在最前面连灌了三碗“大力草红烧肉汤”。
“嗝——!”
一声饱嗝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小胖墩突然觉得自己体内仿佛有一百头蛮牛在乱撞,他涨红了脸,眼神迷离地左右看了看,最后锁定在雷蛮平日用来练功的那块千斤石锁上。
那可是连筑基期体修都要运气才能搬动的玩意儿。
油花花走过去,单手抓住锁扣,像拎小鸡仔一样,“呼”地一下把石锁抡过头顶,甚至还在空中转了两圈。
“卧槽!这胖子是要飞啊!”围观的群众吓得连连后退。
另一边,喝完汤的盐罐子却没跟着起哄。
老瞎子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突然浑身一僵,那双空洞的白眼珠猛地转向东南方——那是青云宗的方向。
“不对……不对劲……”盐罐子声音发颤,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那下面……青云宗的灵田底下……有哭声!那是几万株草根被活活勒死的哭声!”
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一冷。
石奶奶眼疾手快,一把掏出腰间的瓷瓶,倒出一把黑乎乎的丸子塞进盐罐子嘴里:“吃!赶紧吃这排气草!憋说话!你想把这里的地脉都给哭塌了吗?”
那是苏野特制的“情绪阻断剂”,副作用是会不停地打嗝,总比让这老瞎子敏锐的感知力引起地脉共振强。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剑鸣打破了嘈杂。
夜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灶台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把象征着剑修性命的青锋剑,重重地插在了大锅旁边的泥土里。
剑柄上,原本空荡荡的剑穗位置,此刻系着一束淡紫色的安神草。
风一吹,草叶拂过冰冷的剑锋,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竟比任何杀伐之音都要震慑人心。
这是这位流放剑修,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站在了所谓的“正统”对立面。
雷蛮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但他懂时机。
他一步跨上土坡,扯着那破锣嗓子吼道:“都看见没!以后这儿就是咱的窝!杂草乐园收留所有被灵膳界驱逐的厨子!只要你那锅里煮的是给人吃的饭,不是给狗屁天道上的供,咱都要!”
人群中,几个脖子上带着奴印的逃奴对视一眼,突然嚎啕大哭。
他们发疯似的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自己锁骨处的奴隶铭文。
鲜血飞溅中,原本坚不可摧的灵力枷锁应声而碎。
那些混着血肉的碎片被他们埋进灶台下的草木灰里,片刻之后,竟开出了一朵朵洁白无瑕的小野花。
这就是苏野的道。杂草不挑地儿,哪怕是血肉烂泥,也能扎根开花。
在那一片混乱又充满生机的喧嚣中,林香子终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和尘土。
她站起身,默默地弯腰,一片一片拾起地上那碎裂的九转灵火炉碎片。
那些曾经象征着荣耀的神器残骸,如今在她手里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她抱着碎片,一步步走到正在重新生火的大锅面前。
大锅警惕地握紧了勺子,以为这女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教我……”林香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过一把沙砾,“教我怎么用……活着的草做饭。”
大锅愣住了,满脸的横肉抖了抖,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株毫不起眼的绿色苔藓。
“先别急着掌勺。”苏野将那株“静心苔”拍进林香子满是泥污的手心,语气淡淡的,“这玩意儿贴在耳后,能让你听不见那些所谓的‘完美配方’,只能听见食材自己的动静。什么时候你能听懂这把苔藓在骂你吵,你再碰锅。”
林香子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苔藓,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蒸汽再次升腾,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荒原角落,前首席膳修和一个毁容的杂役并肩站在了一口大锅前,搅动着那一锅足以颠覆修仙界认知的“杂草汤”。
苏野退后半步,眼前那棵半透明的技能树微微晃动。
【万物草莽谱提示:检测到跨阶层情感共鸣,‘杂草乐园’信仰地基已夯实。
共生网络进度 15%。】
【当前特殊状态:地脉共振(微弱)】
苏野眯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炊烟,投向遥远的东南方。
在那盐罐子所指的青云宗方向,原本坚固的地脉防护大阵裂缝中,隐约透出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属于狗尾巴草特有的微弱绒光。
那是她离开时,随手撒在山门石阶缝隙里的种子。
看来,那帮自诩高贵的家伙,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好戏才刚开始。”苏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一粒荆棘种子。
“报告苏管事!”
一个极其破坏气氛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油花花顶着那张红得发紫的大脸,兴奋地举起胖手,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阵波涛汹涌:“我感觉现在的皮厚度已经到达巅峰了!是不是能挡得住元婴期老怪的一击了?要不您受累,拿剑戳我一下试试?”
苏野收回目光,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胖子,刚想开口吐槽,眉头却猛地一跳。
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撕裂云层,直奔油花花的脑门而来。